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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道者,覆天地而和陰陽,節四時而調五行,故達於道者,處上而民弗重也。居前而衆不害也。天下歸之,奸邪畏之,以其無争於萬物也。故莫能與之争,故體道者,逸而不窮,任數者,勞而無功,夫峭法刻誅者,非霸王之業也。捶筴繁用者,非致遠之御也。離朱之明,察鍼末於百步之外,而不能見淵中之魚,師曠之聰,合八風之調,而不能聽十里之外,故任一人之能,不足以治三畝之宅,修道理之數,因天地之自然,則六合不足均也。
凡人之性,心平欲得則樂,歌舞節則禽獸跳矣。有憂則悲哀,有所侵犯則怒,怒則有所釋憾矣。故鐘鼓管簫,所以飾喜也。衰絰苴杖,所以飾哀也。金鼓鈇鉞,所以飾怒也。必有其質,乃為之文,古者聖王在上,上下同心,君臣輯睦,衣食有餘,家足人給,父慈子孝,兄良弟順,天下和洽,人得其願,故聖人為之作禮樂,以和節之,末世之政,田漁重税,關市急徵,民力竭於徭役,財用殫於會賦,居者無食,行者無糧,老者不養,死者不葬,贅妻鬻子,以給上求,猶不能贍其用,愚夫惷婦,皆有流連之心,悽愴之意,乃始為之撞大鐘,擊鳴鼓,吹竽笙,彈琴瑟,則失樂之本矣。
古者上求薄而民用給,君施其德,臣盡其力,父行其慈,子竭其孝,各致其愛,而無憾恨其間矣。夫三年之喪,非强引而致之也。聽樂不樂,食旨不甘,思慕之心未能弛,晚世風流俗敗,嗜欲多而禮義廢,君臣相欺,父子相疑,怨尤充胷,思心盡亡,被衰戴絰,戲笑其中,雖致之三年,失喪之本矣。古者天子一畿,諸侯一同,各守其分地,不得相侵,有不行王道,暴虐萬民,亂政犯禁者,乃舉兵而伐之,戮其君,易其黨,卜其子孫以代之,晚世務廣地侵壤,并兼無已,舉不義之兵而伐無罪之國,殺不辜之民,而絕先聖之後,大國出攻,小國城守,驅人之馬牛,繫人之子女,毁人之宗廟,徙人之重寶,流血千里,暴駭滿野,以贍貪主之欲,非兵之所為主也。故兵者所以討暴也。非所以為暴也。樂者所以致和也。非所以為淫也。喪者所以盡哀也。非所以為僞也。故事親有道矣。而愛為務,朝廷有容矣。而敬為上,處喪有禮矣。而哀為主,用兵有術矣。而義為本,本立而道行,本傷而道廢矣。
人主之術,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清静而不動,壹動而不摇,因循而任下,責成而不勞,是故心知規,而師傅喻道,口能言,而行人稱辭,足能行,而相者前導,耳能聽,而執政者進諫,是故慮無失策,舉無過事,言成文章,而行為儀表於天下,進退應時,動静循理,不為醜美好憎,不為賞罰喜怒,事由自然,莫出於己,故古之王者,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纊充耳,所以揜聰,黈纊,所以塞耳,天子外屏,所以自障也。故所理者遠,則所在者近,所治者大,則所守者小,目妄視則淫,耳妄聞則惑,口妄言則亂,三關者,不可不慎守也。
夫明主之聽於羣臣,其計可用也。不羞其位,其言可行也。不責其辯,暗主則不然,信所愛習親近者,雖邪枉不正不能見也。疏遠卑賤者,雖竭力盡忠不能知也。有言者窮之以辭,有諫者誅之以罪,如此而欲炤海內,存萬方,是猶塞耳而聽清濁,掩目而視青黄也。其離聰明亦遠矣。
湯,武,聖主也。而不能與越人乘舼舟浮江湖,伊尹,賢相也。而不能與胡人騎原馬,服騊駼,孔,墨博通,而不能與山居者入榛薄,出險阻,由此觀之,則人智之於物淺矣。而欲以炤海內,存萬方,不因道理之數,而專己之能,則其窮不達矣。故智不足以為治,勇不足以為强,則人才不足以任明矣。然而君人者,不下廟堂之上,而知四海之外者,因物以識物,因人以知人也。故人主深居隱處,以避燥濕,閨門重襲,以避奸賊,內不知閭里之情,外不知山澤之形,帷幕之外,目不能見十里之前,耳不能聞百步之外,然天下之物,無所不通者,其灌輸者大,而斟酌者衆也。是故不出户知天下,不窺牖知天道,乘衆人之智,則天下不足有也。專用其心,則獨身不能守也。
主道圓者,運轉而無端,化育如神,虛無因循,常後而不先者也。臣道方者,論是處當,為事先唱,守職分明,以立成功者也。是故君臣異道則治,同道則亂,各得其宜,處得其當,則上下有以相使也。夫載重而馬羸,雖造父不能以致遠,車輕而馬良,中工可以追速,是故聖人之舉事也。豈能咈道理之數,詭自然之性,以曲為直,以詘為伸哉。未嘗不因其資而用之也。是以積力之所舉,則無不勝也。衆智之所為,則無不成也。
賢主之用人,猶巧匠製木,大小修短,皆得所宜,規矩方圓,各有所施,殊形異材,莫不可得而用也。天下之物,莫凶於奚毒,然而良醫橐而藏之,有所用也。是故竹木草莽之材,猶有不弃者,而又况人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