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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君入秦,倚歌於渭橋。有負薪者過而問曰:「子何人,斯倚歌於渭水之梁乎?」征君對曰:「甫漢室之征君也,吊古於秦,悲而倚歌,非汝所測也。」負薪者曰:「今遊秦之士,接跡於渭橋,不徒遊觀以為樂也,皆挾策懷珍以幹秦王,而士無遺於鄰國,秦號為得士。子以漢室征君下臨藩壤,使一見秦王,秦王必以子為上國之賓,富貴可立而俟也。子奚洋洋然倚渭橋而悲歌乎?」征君曰:「非甫之志也,故慷慨悲歌以自激耳。憲也豈寧戚之流乎?」
負薪者曰:「吾秦人也,以負薪為職,比秦之名山、廣谷、遺基、故苑,吾皆得而樵焉。子欲吊古於秦,以釋厥誌,吾為子肆言可乎?」征君輾然而仰笑曰:「出於機,入於機,同遊於機,浩浩乎磅礴於機,而忘於機。」負薪者曰:「吾惡知人忘於機乎,機忘於人乎,人與機相忘乎夫機發於無極之原,智者覺之,愚者忘焉。故萬物緣機而生,緣機而動,天地如之,而況於物乎。吾與子遇,機也;吾與子言,機也,子以吾為忘於機,而不知吾以子為忘於人乎?」征君不能對,既而曰:「子言秦之狀也,憲也願聞之。」負薪者曰:「吾忘於機,子忘於人,而奚不忘負薪之子乎?」征君曰:「吾始知忘於機者化於機,覺於機者忘於人乎。雖然,吾以仁義為機而得其名,子以斧斤為機而得其薪。薪者得於斧斤而不得於子,是亦忘於子也。而子亦豈忘於機者。」
負薪者曰:「噫,嗟乎!吾與子之爭於機乎鉆焉鑿焉,而不得其源乎!吾已矣哉,今日暮,重關渭水東流,秦嶺蒼然,烏憩雲木,有廬在焉。請與子偕歸,以薪為榻,舉瓦觴餐鬼草,聊以娛子懷也。」負薪者曰:「子如不言,吾請言其略,以竦子之遊。夫秦,四塞之壤也,雖偏鎮於西隅,而國之形勢實為天下雄固,帝霸之業也。若夫盤互而秀於南者,則終南、太乙焉;隆隆乎陰於西極而東望潼關者,則華嶽焉,東註乎咸陽則灃水之所導也,其境有蘭池阿房之宮。咸陽之南,周之鎬京也,茫茫四陵,南北相望,秦宮所營灃其郁焉。豈惟涇水之望陵哉。西北臨乎豳國,而奕奕者其梁山也。□鳥□而蒼蒼,內有離宮別館、昆明西陂、輦道紆曲而相屬者,秦之上林也。郁然起於雩之東南者,有紫閣峰焉,其周之靈臺,廢也久矣。橫亙乎藍田者,有秦嶺焉。霸水之所出,□關之所鎮也。絕於西域,而嫖姚之所開者,其玉門之關乎環於漢陽而微茫者,其鳥鼠乎。限於北漠之陲,匈奴倚垣而窺者,此秦之長城紫塞也。□蔽乎朔方,而胡笳戰馬之所集者,其賀蘭之山乎聲下龍門,景入太華而浩蕩者,黃河也。積雪千里而瀑布之漭漾者,則太白焉。荊山峙於河,則大禹鑄鼎之墟也。若夫太液曲江之池,樂遊細柳之原,驪山之溫泉,新豐之粉社,隴山之九阪,長安之章臺。又有博望西郊、芙蓉、未央、長樂、建章、甘泉之宮不可勝數。其近而羅列者,皆鐘秀於雍州;其遠而環帶者,皆隱耀於關中也。子之遊秦其知已乎?」
征君謝曰:「幸教甫矣,今王室多事,而秦晏然。一日不能藉,雖藩籬四塞,吾恐胡人整步而過藍關之險,平於九衢太華之限,豁於戰場,則秦人安得而峙乎所以慷慨而悲歌也。」負薪者永嘯而去。征君嘆曰:「國有隱士,甫已知秦王之不能好賢也。」
洎曰:「此入秦第一篇,文勢錯綜變化,不可仿佛。中兼賦體,讀之令人手舞足蹈,太史公後罕見此文。」
征君復遊於渭橋,待負薪者來。左權不悅曰:「昔者夫子倚歌於渭上,遇負薪者與之鄙談,今又俟其至,何褻身於野人而失期於諸侯哉竊以為夫子不敦也。」征君曰:「汝未之達乎。吾如秦三日矣,而秦王不聞,是左右之佞者眾也。秦王招我以禮,蔽我以佞,則賢主之負薪者眾也。吾欲去秦,是揣佞於左右,而忽禮於秦王。議者必曰:『無故而驟去,非孟氏三宿之意也。』吾是以寄傲於斯乎?」
乃假為漁者,倚梁而釣於渭水之流,有漢使翟□過而訊曰:「仆久不見叔度,何落魄如此耶?」征君對曰:「夫貧賤者,士之素也。用之則為春陽,不用則為秋陰;達則萬鐘而不加喜,窮則一瓢而不加憂。故仲尼聖矣,不能為夷吾之霸齊;孟軻賢矣,不能為子產之興鄭。何則遇與不遇耳。今漢室將蔽,賢士淪落,黨錮之釁方殷,權奸之謀已奮矣。有誌者其憂患乎!秦以千乘之國,當世叔之季,桓文之功烈可一舉而樹也。然而玄謀深識之士不集於國,潛韜□策之雄卷跡於路者,豈秦之利祿不足以供天下之賢才乎,亦以左右之讒使之然也。夫秦王,帝室之同葉,而宗盟之首系。不以此時富強其國,陰結諸侯,而扶漢室之危,吾恐天之歷數必授於異姓之手,以帝海內,則秦王安得以藩封之爵而傳諸子孫耶。吾之遊諸侯,為漢室也。使秦王宴然而不顧其後,則士亦佛塵而往矣。吾之不去,尚冀秦王之遇也。三日而無聞,吾豈咎於秦王哉。憲也不仕天子而遊諸侯,亦仲尼之衛之陳之宋之所為也。終不獲誌,則卜居於山林以諷先王之典謨而已矣,豈自同於羈旅之徒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