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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君入大梁,說魏王曰:「今天下之義士皆高賢王之名,賢王何修而致此哉!夫以王之賢,而據大梁以為固。大梁天下之沖也,地盤乎中原,勢臨乎四鄙;虎牢以為關,河洛以為渠,嵩山龍蟠,二崤虎踞,名山巨川,高臺麗苑,不可勝數,四民之務悉會於此。誠哉,帝王之業也!周以此營,漢以此興,諸侯雖強,可以四面而制效,大梁之國,天下莫盛焉。今王之賢過於信陵,大梁之士優於劇孟,廣武之場,足以練眾,葵丘之地,足以盟諸侯,乘此而興霸,功必倍之。夫賢王固漢室之親王也,再傳之後,必歸賢王,坐享富貴之樂,以待其授,不亦美歟臣聞,王之宴也,楚姬舞於前,吳姝歌於後,趙女鼓瑟於左,秦娥泛箏於右,賢王之樂埒於天子,而又有仁義之高名,此諸侯之所宗也。雖然,臣以為當今之勢,不如中葉之盛亦明矣。夫得時者勿怠,得士者勿失。故智者料於必然,仁者謀於無形。願王先必然之料,決無形之謀,而後享富貴之樂,則漢室復隆於賢王也,王何默然而揖讓於諸侯哉。」
魏王變色而言曰:「噫嘻,此寡人之所諱也。」征君對曰:「王何諱之為也。今漢室有周赧之漸,齊民有倒懸之危,老氏請於宮禁,胡馬牧於王畿。賞僭而刑濫,民雕而師疲,盜賊已相呼於州郡。而英雄未奮者,亦畏吾王之賢明也,王何諱焉宜急修守戰之具,復葵丘之盟,以爭雄天下,則上足以扶漢室,下足以立桓文之功,此諸侯之盛節也。今秦晉楚三國之諸侯,其樹霸之心久矣,彼皆大梁之雄鄰也。此時一失,至王不能掩帷而臥,雖孟門太行之險,奚足恃乎!」
魏王曰:「先生以佐皇之器,臨於敝邑,幸誨寡人,寡人蒙鈍怖栗而不審所謂也。及茲暇日請交榻而譚,可乎?」征君對曰:臣聞謀密者事無釁,名完者身不戮,臣願王密焉。」魏王曰:「寡人行此謀也,茍諸侯不從,奈何?」征君對曰:「今為王計,亦不過尊王而已矣。以尊王之名而勸諸侯,何諸侯之不盟;以尊王之名而誅匪臣,何匪臣之不靖;以尊王之名而刈夷狄,何夷狄之不賓;以尊王之名而綏黔黎,何黔黎之不懷。此一動而名實歸也,王盍圖之。」
魏王觴征君於平臺。魏王問曰:「寡人之邑與秦晉何如?」征君對曰:「臣方遊齊魯而未及秦晉,不敢以虛辭奉王也。」魏王曰:「然則齊魯與寡人之邑何如?」
征君對曰:「齊魯地方千里,猶大梁之國也;齊魯之山川,猶大梁之山川也。齊魯以吳楚幽燕為鄰,猶大梁以韓秦三楚為鄰也;周召之所封,世有余澤,亦猶大梁之所造也。四者無弗均焉,然則王奚不問臣曰:『諸侯之修德與寡人何如?』而乃以國問也且大梁之國,賢王得而封之,賢王不得而號也;大梁之眾,賢王得而安之,賢王不得而役也。何則以有國而無權也。無權則政令不出,賦稅不貢,是寄之以藩封,而實與祿食之臣一也。昔周之封諸侯不過百里,皆得以有其民神,出其政令,貢其稅賦,而述職焉。今諸侯無職之述,故封國之制過於周,而實不及。否則天子之於伯子男,今皆去其壤地,而何獨優裕於諸侯也夫諸侯以祿,故國雖大而不能惠;諸侯無權,故民雖眾而不能威。此諸侯之所宜恐也。諸侯宜恐而不恐,宜憂而不憂,如是,非王室之治安則不可。王室危而諸侯不憂,何也今之為諸侯者,未有若王之賢而愈懈厥德,賢王之足以為盟主,天下士皆已決之矣。賢王誠能陰施仁義,延天下智謀之士,而充其庭。練兵於講武,屯粟於敖山,而盟會諸侯,以靖王室,揚義聲於海內,建丕業於無窮也。以王之賢豈能倚視王室之傾乎。夫賢王為宗國謀也,雖握之以權而不為畔,臨之以勢而不為僭,張之以形而不為逆,何則俟其治亂而為之詘伸也。治而不順,則諸侯之舉也,必蒙天子之典刑;亂而不圖,則王室之繼也,必在異姓之豪傑。此時運與人謀同。而順之者昌,逆之者殃,不可怠也。臣今得侍賢王於平臺之宴,幸無以一觴之寵而忘天下計。」
遂叩頭陳謝。魏王避席亦叩頭而謝,酒酣,歌《鹿鳴》之章,君子是以知魏之必霸。
征君居大梁三月,國中弦歌而治,有司欲聞於天皇而爵之。
征君謂國人曰:「予向也舉以孝廉,辭而不就,今遊茲國,豈復求仕耶茍有仕進,予惡不以孝廉就也。今朝廷之賢佐,有陳、竇、張、李之屬;巖穴之潔士有郭、徐、袁、周之徒,皆予善也。吾欲進則必達其誌,退則必樂其身而享其名,是進退無累於憲也,而又何眷眷乎然所以踽桓而不就者,以朝廷之權寵盛而名幹衰,憲紀弛而刑辱濫,不數年而王室之難將日至矣。吾寧蹈海避世而潔名於漢廷,以免龍逢比幹之辱,不亦可乎。今憲也遊譚諸侯,諸侯析節而賓之,不可謂辱也;抱伊管之誌,非押非闔,非從非衡,非堅非白,非刑非名,不可謂術也;勸諸侯以獎王室,不可謂譎也。茍王室大壞,而諸侯不扶;羈名者為河陽之召,滅義者為秦政之吞,則予當結居於南山之坡,被褐鼓琴以詠先王之遺風,使諸侯鼓鼙之聲無相聞也。昔者周道末,仲尼歷說諸侯而不遇,伐木削跡,其困甚矣。今予智不及仲尼,而無伐木削跡之困,是以私自揣度,而信吾誌之必有亮也,若軒冕之榮,何足以警予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