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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玉與藐站以手示意,以目傳情,向是不必說了。且說埠鎮上,有一個財主鄉宦,名喚錢萬貫。他家金銀堆積如山,穀米因陳似土。良田散滿在各邑,納不盡東西南北的錢糧。資財放遍在人頭,收不了春夏秋冬的利息。用豪奴,使狠僕,叫做「畫虎未成君莫笑,安排爪牙始驚人。」娶美妾,蓄妖姬,叫做「乞食齊人尚有家,富人怎不驕妾妻!」這也還是件小事。自古道:「財旺生官。」就是中了舉人、進士,也要破幾兩少鈔。做紗帽的鋪戶,不曾見他白送與人。又聽得官高必險,反不若他異路前程。做不到十分顯職,卷地皮的典史,不曾見有特本參他。這等看將起來,他這一位大大的財主,小小的鄉紳,也甚做得過。所以他出門則頂其肚皮而搖擺,居然員外氣象﹔在家則高其聲而吆喝,宛然官府排場。
一日,對眾人說:「我錢萬貫自從納粟以後,選在極富庶的地方,做了一任縣佐。趁了無數的銀子,做了未滿三年,就被我急流勇退,告了終身的假,急急的衣錦還鄉。如今凡拜縣官,都用治生帖子,他一般也來回拜。那些租戶、債戶見了,嚇的毛骨悚然。欠了一升一合,一錢一分,就要寫帖子送他,誰敢不來還納!看來不虧別樣,虧我這個住處住的好,不在城而在鄉,若還住在城市之中,那舉人、進士,多不過我這個小路前程,如何能充人呢!只是住在鄉間,也有一件不好,那些公祖父母,無故不肯下鄉。我這些威風,一年之中裝不上一兩次,白白的把一頂紗帽,一件圓領,都收舊了。今日聞得本縣三衙要巡歷各鄉,清查牌甲。少不得一到本處,就要來拜我。地方上辦了酒席,少不得請我去陪他,這場威風又使得著了。叫家僮,你乘此機會,把一應田租賬目清理一番,有拖欠的,不免開送三衙,求他追比起來。一則清理今年的賬目,多得些利錢;二則借此示眾,免的與我淘氣。」
說話之間,見十數個身穿藍布粗衣,頭帶卷邊氈帽的鄉裏人,都跪下道:「我們是地方總甲。只因本縣三衙要來清查牌甲,其實往年的舊規不過要些常例錢,少不得出在這裏中。如今都斂齊了,只是我們送他,恐怕客多嫌少,不肯就接。要求錢爺,發個名帖,然後送,覺得有體有面些。從來官府下鄉,定有一桌下馬飯。我們也預備下了,要請錢爺做個陪客。凡有不周之處,官府計較起來,都要求錢爺方便一聲。」萬貫說:「我的帖子,是從來不肯輕發的。況且身子有些不受用,陪不得酒,你們去另請別人罷。」眾人說:「我這鎮上,只有你一位鄉紳,那裏還有第二個。」萬貫說:「就是你們自己罷了,何必定要鄉紳。」眾人說:「錢爺取笑了,我們做百姓的,如何敢用帖子,如何敢做陪客。」萬貫說:「哦!原來官民二字,也有些分辨麼。既然如此,你們平日為何大模大樣,全不放我在眼裏?」眾人說:「我們尊敬的是錢爺,怎麼倒說我不敬呢?」旁邊一個家人,跪下稟道:「這些人不是租戶就是債戶,個個都有些賬目不曾清楚。」萬貫道:「如何?你們既然尊敬我,為甚麼不肯還賬?我如今正要開送三衙,叫他當面追比,恨不得打斷你們的狗筋,還肯管你這樣閑事!」眾人聽說,魂不附體。說道:「不消送官,待我們還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