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藐姑思念楚玉,自是不必說的了。楚玉也自想道:「我為著劉藐姑,不但把功名富貴丟過一邊,並棄終身的名節。只道入班之後,就與至親骨肉一般,內外也可以不分,嫌也可以不避,誰想戲房裏面的規矩,更比人家不同。極渾雜之中,又有極分別去處。但凡做女旦的,普天下之人,都可以調戲的,獨有同班弟兄,倒調戲不得。這個陋習,不知甚麼人創起。又說有個二郎神,單管這些閑事,一發荒唐可笑。所以這學戲裏面,不但有先生拘束,父母提防,連那同班的人,都要互相稽察。小生入班一月,莫說別樣的事難行,就是寒暄,也不曾敘得一句。只好借眉眼傳情,規模示意罷了。這刻刻相見的想思,更比那不見面的難害。」
且說這班人,除譚生之外,俱是本處後生,凡兩餐與夜間俱各回家,惟有楚玉自從入班之後,晝夜俱在館內。楚玉與藐姑,雖是面目相關,其實話也不曾說。一日早飯後,藐姑到了館內,恰值別的俱各未來,惟有楚玉一身。楚玉一見,又喜又懼。迎著藐姑道:「這可怎麼樣呢?」藐姑捏著楚玉的手,楚玉也攀著藐姑的臂,雖是兩口相親,卻無一言相對,正合著古語二句:「滿懷盡是心腹事,及至相逢半句無。」藐姑道:「這屋後有閑房半間,雖是茸茅不堪,卻是人跡罕到。你我到彼,略償素願何如?」楚玉說:「如此最好。」
二人足方出門,忽聞戶外有人進來,遂各慌忙上位。藐姑桃腮添朱,楚玉手足無措。畢竟是個小小的丑兒,那些事全然未曉,所以不曾看出馬腳。一步三趨,進門來道:「噯喲!我說我來早,還有早行人。咱三個趁之師父未到,想個法兒玩玩罷。若師父來,又要受他的拘束了。」藐姑道:「做麼玩呢?」丑說:「背趟趟罷。」楚玉有些不肯,藐姑以目視之,楚玉道:「如此妙極!誰先背誰呢?」丑說:「你先背我。」楚玉道:「你先背我。」二人爭論不已。
藐姑道:「你二人各先背我一趟,我再各背你們一趟,就均勻了。」藐姑心裏雖是立意要佔他們的便宜,其實還別有所思,小丑那裏知道。遂推楚玉說:「你先背他。」楚玉說:「你先背他。」藐姑道:「論長幼,該譚兄先背我。」楚玉說:「如此,你就上在西頭椅子上,我背到你東頭,回來還送在你椅子上,就算一趟。」丑說:「我也是如此,叫我多背一步也不能。」藐姑遂將一雙小小的金蓮撓起,又把兩支摻摻的柔荑,搭在楚玉的膀臂上。先摸他嘴,繼摸他喉。楚玉遂笑不能止,丑亦歡天呼地。那楚玉的兩手,在藐姑臀下,亦自不必說了。
誰想到東頭,尚未及轉身,先生來了。聞的館內呼喚不相,遂咳嗽了一聲。他三人就像迷窩的老鼠一般,各自尋位坐定。先生進來道:「你三個為何這等的喧嘩?快些與我說來!」小丑說:「我三個在這裏念的是腳本,並沒胡鬧。」先生道:「且自由你,待明日背不會腳本,我再與你們算賬!」自此以後,任他兩個欲火熾盛,聽的先生咳嗽一聲,就如倒傾北海的一般,將那火兒滅的乾乾淨淨。所以將近三月,並不從相續片時。
楚玉想道:「我如今沒奈何,只得把入班的苦心,求婚的私意,寫下一封密札,團作一個紙團。等到念腳本的時節,趁著眾人不見,丟在他懷裏去。他看見了,自然有個回音。只是一件,萬一被眾人拾了,卻怎麼處!也罷,我有道理,這一班蠢才,字雖識得幾個,都是不通文理的。我如今把書中的詞意,放深奧些,多寫幾個難字在裏面,莫說眾人看見全然不解,就是拿住真贓,送與他的父母,只怕也尋不出破綻來。我想有心學戲,自然該學做正生。一來冠裳齊整,還有些儒者氣象;二者就使前世無緣,不能與他配合,也在戲臺上面,借題說法,兩下裏訴訴衷腸。我叫一聲『妻』,他叫一聲『夫』,應破了這場春夢也是好的。只可恨腳色定了,改換不得。我今把這個意思也寫在上面,求在他令尊面前,說個方便,把我改做正生,或者邀天之幸,依了他也不可知。」
將書縮做丸,不但傳幽秘。 聊當結同心,稍示團圓意。
到了次日飯後,一班俱到。生對眾人說:「我們這一班兄弟,學了個把月戲文,還不曾會得一兩本。誰想做旦的劉藐姑,與做淨的譚楚玉,他兩個記性極好。如今念熟了許多,我們只是趕他不上。師父昨日說,今日要考較我們,大家都要仔細。」丑說:「都是淨、旦兩個不好,他倆個要賣弄聰明,故此顯得我們不濟。藐姑是師父的女兒,不好打他,小譚那個畜生,斷然放他不過。我今日不受打便罷,若受了打,定要拿他出氣。」生說:「別樣也還可恕,最惱他戴了方巾,要充個斯文的模樣。我和你一齊動手,定要扯他的下來。師父來了,我們各人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