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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成康御宇,囹圄空虛,文景繼統,刑罰不用;太宗化下,而人不犯。成此功者,其效安在?桀紂在上,比屋可誅;秦氏爲君,赭衣滿道。致此弊者,其故安在?今欲鑒桀、紂、秦氏之弊,繼周、漢、太宗之功,使人有恥且格,刑措不用。備詳本末,著之於篇。
臣聞仲尼之訓也,旣庶矣而後富之,旣富矣而後教之。管子亦云:「倉廩實,知禮節。衣食足,知榮辱。」然則食足財豐,而後禮教所由興也;禮行教立,而後刑罰所由措也。葢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元龜,臣請以前事明之。當周成康之時,天下富壽,人知恥格,故囹圄空虛,四十餘年;當漢文景之時,節用勸農,海內殷實,人人自愛,不犯刑法,故每歲決獄,僅至四百;及我太宗之朝,勤儉化人,人用富庶,加以德教,至於昇平,故一歲斷刑,不滿三十。雖則明聖慎刑,賢良恤獄之所致也,然亦由天下之人,生厚德正而寡過也。當桀紂之時,暴征讐斂,萬姓窮苦,有怨無恥,奸宄並興,故是時也,比屋可戮;及秦之時,厚賦以竭人財,遠役以殫人力,力殫財竭,盡爲冦賊,羣盜滿山,赭衣塞路,故每歲斷罪,數至十萬。雖則暴君淫刑,奸吏弄法之所致也,然亦由天下之人,貧困思奸而多罪也。由是觀之,刑之繁省,繫於罪之眾寡也;教之廢興,繫於人之貧富也。聖王不患刑之繁,而患罪之眾;不患教之廢,而患人之貧。故人茍富,則教斯興矣;罪茍寡,則刑斯省矣。是以財產不均,貧富相倂,雖堯舜爲主,不能息忿爭而省刑獄也;衣食不充,凍餒並至,雖皋陶爲士,不能止奸宄而去盜賊也。若失之於本,求之於末,雖聖賢並生,臣竊以爲難矣。至若察小大之獄,審輕重之刑,定加減於科條,得情僞於察色,此有司平刑之要也,非王者卹刑之德也。至若盡欽卹之道,竭哀矜之誠,使生者不怨,死者不恨,此王者卹刑之法也,非聖人措刑之道也。必欲端影於表,澄流於源,則在乎富其人,崇其教;開其廉恥之路,塞其寃濫之門,使人內樂其生,外畏其罪,則必過犯自省,刑罰自措,斯所謂致羣心於有恥,立大制於不嚴,古者有畫衣冠異章服而人不犯者,由此道素行也。
問:今之法,貞觀之法,今之官,貞觀之官,昔何爲而太和,今何爲而未理?事同效異,其故何哉?將刑法不便於時耶,抑官吏不得其人耶?
臣伏以今之刑法,太宗之刑法也,今之天下,太宗之天下也,何乃用於昔而俗以寧壹,行於今而人未休和?臣以爲非刑法不便於時,是官吏不循其法也。此由朝廷輕法科,賤法吏,故應其科與補其吏者,率非君子也,甚多小人也。葢刑者,君子行之,則誠信而簡易,簡易則人安;小人習之,則詐僞而滋彰,滋彰則俗弊。此所以刑一而用二,法同而理殊者也。矧又律令塵蠹於棧閣,制勅堆盈於案几,官不徧覩,法無定科。今則條理輕重之文,盡詢於法直,是使國家生殺之柄,假在於小人。小人之心,孰不可忍,至有黷貨賄者矣,有怙親愛者矣,有陷讐怨者矣,有畏權豪者矣,有欺賤弱者矣。是以重輕加減,隨其喜怒,出入比附,由乎愛憎,官不察其所由,人不知其所避。若然,則雖有貞觀之法,茍無貞觀之吏,欲其刑善,無乃難乎?陛下誠欲申明舊章,剗革前弊,則在乎高其科重其吏而已。臣謹按漢制,以四科辟士,其三曰:「明習律令,足以決狐疑,能按章覆問,文中御史者,辟而用之。」伏惟陛下懸法學爲上科,則應之者必俊乂也;升法直爲清列,則授之者必賢良也。然後考其能,獎其善,明察守文者擢爲御史,欽恤用情者遷爲法官。如此,則仁恕之誠,廉平之氣,不散於簡牘之間矣;掊刻之心,舞文之弊,不生於刀筆之下矣。與夫愚詐小吏,竊而弄之者,功相萬也。臣又聞管仲奪伯氏之邑,沒無怨言;季羔刖門者之足,亡而獲宥;孔明黜廖立之位,死而垂泣。三子者,可謂能用刑矣。臣伏思之,亦何代無其人哉,在乎求而用之,考而獎之而已。伏惟陛下再三察焉。
問:政不可寬,寬則人慢,刑不可急,急則人殘,故失於恢恢,則漏網而爲弊,務於察察,則及泉而不祥。將使寬猛適宜,疎密合制,上施畏愛之道,下有悅服之心,刑政之中,何者爲得?
臣聞聖人在上,使天下畏而愛之,悅而服之者,由乎理大罪赦小過也。《書》曰:「宥過無大。」況小者乎?「刑故無小」,況大者乎?故宥其小者仁也,仁以容之,則天下之心,愛而悅之矣;刑其大者義也,義以糾之,則天下之心,畏而服之矣。臣竊見國家用法,似異於是。何則?急察之政,急於朝官,而寬於外官;懲戒之刑,加於小吏,而縱於長吏。是則權輕而過小者,或反繩之;寄重而罪大者,或反捨之。臣復思之,恐非先王宥過刑故之道也。然則大小之喻,其猶魚耶?魚之在泉者小也,察之不祥;魚之吞舟者大也,漏之不可。刑煩猶水濁,水濁則魚喁;政寬猶防決,防決則魚逝。是以善爲理者,舉其綱,疎其網,綱舉則所羅者大矣,網疎則所漏者小也。伏惟陛下舉其綱於長吏,疎其綱於朝官,舍小過以示仁,理大罪而明義,則畏愛悅服之化,暗然而日彰於天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