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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宋 吕祖謙 撰
私者人之所惡也立乎人之朝相結以私情相交以私利相報以私恩不復知公義之所在固人之所共惡也是其為私雖人之所共惡亦人之所共知猶非可惡之尤者也天下之尤可惡者其惟私之私乎受私而矯情以示公示公而匿機以行私私中有公公中有私深閟險譎舉世皆莫能窺此所謂私之私也君子之所尤惡也陽處父私於趙盾犯君命墮國法擅蒐于董奪賈季之位以畀盾其私於盾者深矣使盾果公存心必思命當出於君而不當出於臣君命既定而臣擅易之是無國法也竊財者謂之盜受其財者亦謂之盜擅命者謂之叛受其命者亦謂之叛其可貪一時之寵而自納於叛乎苟盾持此義以固拒陽處父之命吾始信盾之真公也今盾安受處父之擅命恬處正卿之位受其利而欲逃其名背惠棄㤙踈絶處父自示其公以避受私之謗盾之用心可畏也哉何以知盾踈絶處父以示公也以賈季殺處父而知之也賈季所以敢殺處父者以其無援於晉也晉國之權專出於盾而盾之權專出於處父有盾以為處父援天下之援豈有強於此者乎而賈季反謂處父無援於晉者是必盾既得位之後視處父如路人利害不相闗患難不相救此賈季所以知其無援也盾之不援處父者豈不知處父之恩不可負哉其矯情以示公者急於自解而不暇顧人耳然其示公之中未嘗不匿機以行其私焉賈季既殺陽處父盾歸其獄於續簡伯不探其情而誅賈季者盖以賈季之所以殺處父者不平其私於我也是處父之死由我也處父由我而死我為處父復讎而殺賈季則未免於私之嫌也故宥賈季於逺又送其帑以致勤厚之意皆矯情以示公也孰知其示公之中隂匿其至私而不悟乎盾之所使送賈季之帑者臾駢臾駢賈季之讎送帑而使其讎實欲臾駢盡殺賈氏以逞吾憾也苟盾果出於善意則舉晉國之人豈無可任以送帑之責者今不付之他人而獨付諸其讎則盾之情可見矣若臾駢從其黨之言盡殺賈氏則全賈氏之㤙歸於盾滅賈氏之惡歸於駢外示公義内復私怨其機可謂險矣臾駢不悟其機反謂盾行禮於賈季抑忿釋憾衛之出竟其事雖善吾恐未必投盾之機也衛瓘將殺鄧艾知田續有憾於艾使田續追之曰可以報江由之辱矣續果殺艾瓘使仇讎追鄧艾盾使仇讎送賈氏其機本同然衛瓘之機淺故田續悟其機而殺之盾之機藏故□駢不悟其機而生之是全賈季者雖□駢之美而本非盾之意也盾示之惡而駢誤以為善盾示之邪而駢誤以為正人之誤毎如此亦何患於誤乎惡機可以感善邪機可以感正是善常在於惡之中而正常在於邪之中也善在惡之中是天下本無惡正在邪之中是天下本無邪也是言也是理也微矣哉
見怒於人為吾解者必與吾親者也見疑於人為吾辨者亦必與吾親者也抑不知怒可使踈者解不可使親者解疑可使踈者辨不可使親者辨人之方怒也人之方疑也望其親厚者來固逆以游説待之矣先持游説之心以待其至則雖有公言亦視以為私雖有正論亦視以為黨豈特塞耳而不聽哉解其怒而甚其怒者有矣辨其疑而増其疑者有矣嗚呼親者猶不可解况於自解乎親者猶不可辨况於自辨乎苟不審勢不見機不察言不觀色身往辨解徑犯其疑怒之鋒則一顧而生百忿一詰而生百猜辭多則謂之争辭寡則謂之險貌莊則謂之傲貌和則謂之侮進退周旋無非罪者束手而赴讐家其見殺者非讎之過也我自送其死於讎也裸裎而投虎穴其見噬者非虎之暴也我自送其死於虎也彼方蓄怒積疑欲致毒於我而未得逞我乃委身其前以投之其得全也難哉宋昭之無道嗣位之初欲盡去羣公子其志銳甚吾意為羣公子所親者皆將逺嫌退縮而不敢預其禍獨樂豫拳拳亹亹力進諌而止之意者豫之視羣公子聲迹不相聞休戚不相及居無嫌之地可以肆言而不忌乎及詳考之於傳豫實戴公之裔乃所謂羣公子之一也身在羣公子之數不以自嫌獨敢辨解於昭公之前昭公雖不從亦安其言而不以為憾也豫不以嫌自處可耳至於使無道之君亦安其言而不憾是豈一朝一夕之故哉切意豫平居暇日處羣公子間身廊廟而心山林身軒冕而心布褐身鐘鼎而心簞瓢和而不同羣而不黨豫固不以公子自處而人亦未嘗敢以公子處豫也惟其素不以公子自處故雖在利害之中實出利害之外從容進諌忠誠懇惻專悟於君物莫能間當是時豫豈自知身之為公子哉何獨豫不自知為公子雖昭公亦豈知豫之為公子哉儻豫自知為公子則嫌心生而不敢言儻昭公知豫之為公子則忿心生而不能忍將見諌語未終先羣公子而賜絶命之書矣惟兩出於不知此所以兩相安而不相忌也昭公雖能安豫之言而不能從豫之言迄至羣公子之亂刃交矢接公室如綴旒豫復與六卿和公室舍其司馬以畀昭公之弟卬使昭公知公族之中固有視富貴如鴻毛者以深釋昭公之疑怒是昔以言諌而今以身諌也非心無富貴其能勇退如此之决乎豫心無富貴故始不以公子自嫌而進言忘嬰鱗之危終不以司馬自累而棄位過脫屣之速苟藏於心者有毫芒之顧惜則□於口者有丘山之畏怯矣故棄人之所不能棄然後能言人之所不能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