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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抱軒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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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冠瓊,余妻弟也,才而早卒。余婦翁為黃州通判,有二子,冠瓊其季也。黃州就官時,年六十矣,家人皆留不使從,冠瓊求從。則曰:「汝在家專靜,為學易。」不許。冠瓊念父甚悲,傷己之不得從,則益自奮厲於學。未幾遂病,未半歲而死。死後其妻語人曰:「吾夫今年學尤勤苦,每夜靜,家人盡寐,獨聞其誦書聲淒然。」於是余既痛之,而亦咎其以未及壯之年,乃亟欲成名,敝耗精氣,而至於短折,何不自惜之甚也!人莫不思苦身立名,以光父母,然竟以害其生,則所志者有得有不得,皆適以傷親之心,故君子慎之也。然冠瓊體非甚羸弱,能勝勞,其及死蓋出於不幸,非意所料,而其志固可悲矣!

冠瓊為人專靜,淡於交遊。余初婚後,間至其家,問冠瓊何弗見,外姑江安人笑曰:「吾兒避人如女子也。」須臾呼至,坐逾時,默然而已。後乃益親,然亦寡聞其言。獨每見,依依向余,不忍離,可念也。其疾初起亦不甚,以不遇良醫,遂不救。臨訣,執余手,流涕而言黃州也。蓋極冠瓊才與志,皆足自表見,惜乎其學未成。然所為文,久於文者或不逮也。

今年黃州公以公事被使淮上。過家,檢其遺文,俾余刪次,得十餘篇,將刻之,以自慰其悲,余因為之序。冠瓊名元臚,死時年二十二,生一子,才十餘日。後半年,其子亦亡。

丹徒王禹卿先生,少則以詩稱於丹徒。長入京師,則稱於京師。負氣好奇,欲盡取天下異境以成其文。乾隆二十一年,翰林侍讀全魁使琉球,邀先生同渡海,即欣然往。故人相聚,涕泣留,先生不聽。入海覆其舟,幸得救,不死。乃益自喜,曰:「此天所以成吾詩也!」為之益多且奇,今集中名《海天遊草》者是也。

鼐故不善詩,嘗漫詠之,以自娛而已。遇先生於京師,顧稱許以為可。後遂與交密,居間蓋無日不相求也。一日,值天寒晦,與先生及遼東朱子潁登城西黑窯廠,據地飲酒,相對悲歌至暮,見者皆怪之。

其後,先生自海外歸,以第三人登第,進至侍讀。出為雲南臨安府知府,赴任,過揚州。時鼐在揚州,賦詩別去。鼐旋仕京師,而子潁亦入蜀,皆不得見。時有人自西南來者,傳兩人滇、蜀間詩,雄傑瑰異,如不可測,蓋稱其山川云。

先生在臨安三年,以吏議降職,遂返丹徒,來往於吳、越,多徜徉之辭。久之,鼐被疾還江南,而子潁為兩淮運使,興建書院,邀余主之。於是與先生別十四年矣,而復於揚州相見,其聚散若此,豈非天邪?

先生好浮屠道,近所得日進,嘗同宿使院,鼐又渡江,宿其家食舊堂內,共語窮日夜,教以屏欲澄心,返求本性。其言絕善,鼐生平不常聞諸人也。然先生豪縱之氣,亦漸衰減,不如其少壯。然則昔者周歷山水,偉麗奇變之篇,先生自是將不復作乎?鼐既盡讀先生之詩,歎為古今所不易有。子潁乃俾人抄為十幾卷,曰《食舊堂集》,將雕板傳諸人,鼐因為之序。

江水既合彭蠡,過九江而下,折而少北,益漫衍浩汗;而其間自壽春、合肥,以傅淮陰,地皆平原曠野,與江、淮極望,無有瑰偉幽邃之奇觀。獨吾郡潛、霍、司空、龍眠、浮渡,各以其勝名於三楚,而浮渡瀕江倚原,登陟者無險峻之阻,而幽深奧曲,覽之不窮。是以四方來而往遊者,視他山為尤眾。然吾聞天下山水,其形勢皆以發天地之秘,其情性闔辟,常隱然與人心相通。必有放志形骸之外,冥合於萬物者,乃能得其意焉。

今以浮渡之近人,而天下往遊者之眾,則未知旦暮而歷者,凡皆能得其意而相遇於眉睫間耶?抑令其意抑遏幽隱榛莽土石之間,寂歷空濛,更數千百年,直寄焉以有待而後發耶?余嘗疑焉,以質之仲郛。仲郛曰:「吾固將往遊焉,他日當與君俱。」余曰:「諾及今年。」春,仲郛為人所招邀而往,不及余。迨其歸,出詩一編。余取觀之,則凡山之奇勢異態,水石摩蕩,煙雲林谷之相變滅,悉見於其詩,使余恍惚若有遇也。蓋仲郛所云得山水之意者非耶?

昔余嘗與仲郛以事同舟,中夜乘流出濡須,下北江,過鳩茲,積虛浮素,雲水鬱藹,中流有微風擊於波上,發聲浪浪,磯碕薄湧,大魚皆砉然而躍。諸客皆歌呼,舉酒更醉。余乃慨然曰:「他日從容無事,當裹糧出遊,北渡河;東上太山,觀乎滄海之外;循塞上而西,歷恒山、太行、大嶽、嵩、華,而臨終南,以吊漢、唐之故墟;然後登岷、峨,攬西極,浮江而下,出三峽,濟乎洞庭,窺乎廬、霍,循東海而歸,吾志畢矣。」客有戲余者曰:「君居里中,一出戶輒有難色,尚安盡天下之奇乎?」余笑而不應。

今浮渡距余家不百里,而余未嘗一往,誠有如客所譏者。嗟乎!設余一旦而獲攬宇宙之大,快平生之志,以間執言者之口,捨仲郛吾誰共此哉?

自蘄、黃而東,包潛、霍,帶淝、滁,其間皆山邑也。淮水繞其後,江水環其前,故安慶、廬州數府,名雖隸江南省,其實乃江北云。余家桐城,吳君荀叔家全椒,相去僅三百里,在家未嘗識,至京師乃相知。然余嘗論,江、淮間山川雄異,宜有偉人用世者出於時。余之庸暗無狀,固不足比儕類。荀叔負俊才,而亦常頹然有離世之志。然則所云偉人用世,余與荀叔固皆非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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