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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楊氏奄有江淮,其牧守多武夫悍人,類以威驁相高,平居齋几之閒,往往以斬伐爲事,至有位居侯伯,而目不識點畫,手不能捉筆者。及烈祖以軍功牧昇州,初以文藝自好,招徠儒俊,共論治體,總督廉吏,勤恤民隱。由是遠邇宅心,以爲己歸。義祖聞之,自京口往視其所爲,見其城隍浚整,樓堞完固,府署中外肅肅,咸有條理,遂自徙治而居之,更以京口付烈祖。時金陵之民,顧懷其惠,莫不心折氣沮,但逼迫義祖之威,而無敢建白者。初,烈祖雅不欲朱方之行,匄爲宣城,而義祖不之許,尚遲迴若有所待。客有宋齊邱者,私勸烈祖曰:「昔項羽叛約,王沛公以漢中之地,時皆以爲失職左遷,唯蕭何贊之,以爲語有天漢,其稱甚美。今明使君中有大志,而忽得京口,其名殆不可失也。且西朝拱己,知訓童昏,老臣㝛將,不甘詬辱,度其勢亂在旦暮,蒜山之津,曾不一昔而可以定事。更捨此利而求入宣城山中,卒卒度歲月,其亡聊柰何?」烈祖驚起執其手,曰:「善哉子嵩,非吾子,吾無所聞之。」中夕促駕而之官。其在京口,政猶金陵也。居無何,朱瑾殺知訓,廣陵大亂。烈祖以兵宵濟,朝不易位而中外晏如,遂代知訓執政柄,霸圖兆於此矣。
叟曰:禍福之來,雖各象德,而事有機會,皆相憑藉。是以風旋而上升,水激則彌悍,有情之所忘,每爲無情之所轉,大空之中,夫疇覺之哉!嚮若義祖本無歆羨金陵之心,則烈祖不得徙鎭矣。又烈祖以梅冶自乞,或如其欲,則亦無因而至京口矣。京口之不至,則廣陵之亂,孰恃而弭?廣陵之功不在烈祖,則霸圖亦無自而託業矣。吁,夫豈人謀之所及也邪!非人謀之所及,然後有以知天命之至,不可以幸而冀也。昔者伊摯以媵女而相成湯,百里奚鬻羊而見知於秦,竇姬行號而母漢室,袁婦伏膝而嫓曹宗。是故非意之意,嘗爲事之基胎,一日之濩落,君子不以爲病焉,知卒業之有所在故也。
趙王李德誠有客,能言天文,以之占測時事,十有七八。一旦,謂德誠曰:「昨夕元象大異,揚州當流血無限,朝貴陷首穴胸。」後考其日,乃朱瑾殺知訓之夕也。又烈祖執政柄時,義祖忌之,將啟以知詢爲代,中外岌岌,人無固志。宋齊邱夜召知術者劉通微,同㝛而徵其事。坐久,聞鼓聲,通微投袂而起曰:「子嵩,事必中變,政事僕射安若太山,不足多慮也。彼懷惡志者,自當受禍。金鼓之聲澌澌然,殆有大喪與!」夕未曙,捷步至,白義祖死矣。
叟曰:吉凶之萌,未見兆朕,而上動躔次,㫄關聲象,彼知術者,乃能言之於事先,若合契券,曾無毫釐之差。然則阪之不可以爲陵,陵之不可以爲隰,高下降殺,固已有經分而懸定于㝠默閒者矣。世之昧者,方且逞智計,榮思慮,虛憍夸毗,以意其所不可必,顚狂妄行,而卒與禍會,吁,可勝恨也邪!
吳王稱號淮海,時廣陵殷盛,士庶駢闐。忽一旦,有黃冠道人,狀如病狂,手持一竿,竿首挂一木,刻爲鯉魚形,自云鍾離人也,行歌於市曰:「盟津鯉魚肉爲角,濠梁鯉魚金刻鱗。盟津鯉魚死欲盡,濠梁鯉魚始驚人。」又云:「橫排三十六條鱗,箇箇圓如紫磨眞。爲甚竿頭挑著走?世閒難遇識魚人。」大率如此意者,凡數十篇,時人莫能曉。歲餘,忽不知所之。其後武義年中,江南謠言又有「東海鯉魚飛上天」之語。及烈祖受命,復姓李氏,立唐社稷,其言方驗。
叟曰:鯉之與李,聲相通也,魚而肉角,則龍矣,雖以金刻鱗,猶爲魚也。江南雖爲強國,而以偏霸終焉,魚之象也。頃嘗讀西天竺書,說因因相襲,皆如旦之有夕,相隨不捨,其言將信然。大抵帝王稱制,其德澤方廣,滋被滲漉,流以及遠,根葉旉布,雖五運互迭,不無興衰,要其種姓,當有肖似者。是以二帝三王,共祖軒轅;卯金之祚,絕而復續。江南諸蕭,雖享國之日淺,然無大罪戾。向契丹使至江南,乃云:「有蕭氏者,與耶律氏相爲始終。」由是觀之,濠梁胄出盟津,厥有旨哉!
列祖初得政,盡反知訓之所爲,接御士大夫,曲加禮敬,躬履素樸,去浮靡,而又寬刑勤理,孜孜不倦。是時方鎭窺伺,事資彈壓,烈祖視聽不妄,指撝中節,平居自號曰政事僕射,高位重爵,推與㝛舊,故得上下順從,人無異意。齊臺之建,擢宋齊邱、徐玠爲左右丞相,於其所居第㫄,創爲延賓亭,以待四方之士,遣人司守關徼,物色北來衣冠,凡形狀奇偉者,必使引見,語有可采,隨卽陞用。聽政稍暇,則又延見士類,談宴賦詩,必盡歡而罷,了無上下賤貴之隔。以此二十年閒,委曲庶務,無不通知,興利去害,人望日隆。沈彬先事獻《山水畫障詩》云:「須知手筆安排定,不怕山河整頓難。」及將受禪,頭陀范志嵩賦《月詩》云:「徐徐東海出,漸漸到亨衢。此夜一輪滿,清光何處無?」槩以是言之,人之與能也,有自來矣。是以吳社遷換,而國中夷然,無易姓之戚,葢盛德之所移故也。
叟曰:峻極之山,神明憑依;翳薈之邱,雲氣出焉。凡水之有旋桓折波者,必生脩鱗。帝王之量,其亦有以異人者矣。嘗試觀孝高皇帝,其總收權網,維御羣雋,當國匪解,敦守純朴,雖漢之高、光,不是過也。徒以其崎嶇偏左之國,地勢不便,加以天之付𢌿,自有限量,只是遠圖之所就,僅足以稱霸而已,惜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