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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來作詩之多,莫過於放翁,今就其子子虡所編八十五卷計之,已九千二百二十 首。然放翁六十三歲在嚴州刻詩,已將舊稿痛加刪汰。六十六歲家居,又刪訂詩稿, 自跋云:〔此予丙戌以前詩十之一也,在嚴州再編,又去十之九。〕然則,丙戌以前 詩,存者才百之一耳。子虡刻全集時,亦跋云:〔先君在嚴州刻詩,多所去取,所遺 詩存者尚有七卷。〕今在遺稿內。今合計全集及遺稿,實共一萬餘首。每一首必有一 意;就一首中,如近體每首二聯,又一句必有一意。凡一草、一木、一魚、一鳥,無 不裁剪入詩,是一萬首即有一萬大意,又有四萬小意。自非才思靈敏,功力精勤,何 以得此?信古來詩人未有之奇也。

放翁詩凡三變。宗派本出於杜,中年以後,則益自出機杼,盡其才而後止。觀其 《答宋都曹》詩云: 古詩三千篇,刪取才十一。詩降為楚騷,猶足中六律。 天未喪斯文,杜老乃獨出。陵遲至元白,固已可憤嫉。 《示子遹》詩云: 我初學詩日,但欲工藻繢。中年始少悟,漸若窺宏大。 數仞李杜牆,常恨欠領會。元白才倚門,溫李真自鄶。 此可見其宗尚之正。故雖挫籠萬有,窮極工巧,而仍歸雅正,不落纖佻。此初境也。 後又有自述一首云: 我昔學詩未有得,殘餘未免從人乞。力孱氣餒心自知,妄取虛名有慚色。 四十從戎駐南鄭,酣宴軍中夜連日。打球築場一千步,閱馬列廄三萬匹。 華燈縱博聲滿樓,寶釵豔舞光照席。琵琶弦急冰雹亂,羯鼓手勻風雨疾。 詩家三昧忽見前,屈賈在眼元歷歷。天機雲錦用在我,剪裁妙處非刀尺。 世間才傑固不乏,秋毫未合天地隔。放翁老死何足論,廣陵散絕還堪惜。 是放翁詩之宏肆,自從戎巴、蜀而境界又一變。及乎晚年,則又造平淡,並從前求工 見好之意亦盡消除,所謂〔詩到無人愛處工〕者,劉後村謂其〔皮毛落盡〕矣。此又 詩之一變也。

宋詩以蘇、陸為兩大家。後人震於東坡之名,往往謂蘇勝於陸,而不知陸實勝蘇 也。蓋東坡當新法病民時,口快筆銳,略少含蓄,出語即涉謗訕。〔烏台詩案〕之後 ,不復敢論天下事。及元祐登朝,身世俱泰,既無所用其無聊之感;紹聖遠竄,禁錮 方嚴,又不敢出其不平之鳴。故其詩止於此,徒令讀者見其詩外尚有事在而已。放翁 則轉以詩外之事,盡入詩中。時當南渡之後,和議已成,廟堂之上,方苟幸無事,諱 言用兵,而士大夫新亭之泣,固未已也。於是以一籌莫展之身,存一飯不忘之誼,舉 凡邊關風景、敵國傳聞,悉入於詩。雖神州陸沉之感,已非時事所急,而人終莫敢議 其非。因得肆其才力,或大聲疾呼,或長言永歎,命意既有關係,出語自覺沉雄。此 其詩之易工一也。東坡自黃州起用後,揚歷中外,公私事冗,其詩多即席、即事,隨 手應付之作,且才捷而性不耐煩,故遣詞或有率略,押韻亦有生硬。放翁則生平仕宦 ,凡五佐郡、四奉祠,所處皆散地,讀書之日多,故往往有先得佳句,而後標以題目 者。如《寫懷》、《書憤》、《感事》、《遣悶》,以及《山行》、《郊行》、《書 室》、《道室》等題,十居七八,而酬應贈答之作,不一二焉。即如《紀夢》詩,核 計全集,共九十九首。人生安得有如許夢!此必有詩無題,遂託之於夢耳。心閒則易 觸發,而妙緒紛來;時暇則易琢磨,而微疵盡去。此其詩之易工二也。由斯以觀,其 才之不能過於蘇在此,其詩之實能勝於蘇亦在此。試平心以兩家詩比較,當不河漢其 言矣。

放翁以律詩見長,名章俊句,層見疊出,令人應接不暇。使事必切,屬對必工; 無意不搜,而不落纖巧;無語不新,而不事塗澤,實古來詩家所未見也。然律詩之工 ,人皆見之,而古體則莫有言及者。抑知其古體詩,才氣豪健,議論開闢,引用書卷 ,皆驅使出之,而非徒以數典為能事。意在筆先,力透紙背,有麗語而無險語,有豔 詞而無淫詞,看似華藻,實則雅潔,看似奔放,實則謹嚴,此古體之工力更深於近體 也。或者以其平易近人,疑其少煉;抑知所謂煉者,不在乎奇險詰曲、驚人耳目,而 在乎言簡意深,一語勝人千百。此真煉也。放翁工夫精到,出語自然老潔,他人數言 不能了者,只用一二語了之。此其煉在句前,不在句下,觀者並不見其煉之跡,乃真 煉之至矣。試觀唐以來古體詩,多有至千餘言四五百言者;放翁古詩,從未有至三百 言以外,而渾灝流轉,更覺沛然有餘,非其煉之極功哉!至近體之刮垢磨光,字字穩 愜,更無論矣。又放翁古今體詩,每結處必有興會、有意味,絕無鼓衰力竭之態;此 固老壽享福之徵,亦其才力雄厚,不如是則不快也。今就近體中摘句於後,使人見其 功力之精。古詩難於摘句,讀者可觀其有氣有意,有書有筆,則得之矣。

律詩摘句。使事五律: 〔李侯有佳句,樂令善清言。〕《懷杜伯高》

〔進愧門三戟,歸無畝一鍾。〕《放慵》

〔道士青精飯,先生烏角巾。〕《長生觀》

〔蟻穿珠九曲,蜂釀蜜千房。〕《淳化寺》

〔摩詰病說法,虞卿貧著書。〕《病中》

〔人如釣渭叟,地似避秦村。〕《防隱者》

〔賀監稱狂客,劉伶贈醉侯。〕《立秋前一夕作》

〔腰下蘇秦印,囊中趙壹錢。〕《夜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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