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徐朗齋嵩曰:「有數人論詩,爭唐、宋為優劣者,幾至攘臂。乃授嵩以定其說。嵩乃仰天而嘆,良久不言。眾問何嘆。曰:『吾恨李氏不及姬家耳!倘唐朝亦如周家八百年,則宋、元、明三朝詩,俱號稱唐詩,諸公何用爭哉?須知論詩只論工拙,不論朝代。譬如金玉,出於今之土中,不可謂非寶也:敗石瓦礫,傳自洪荒,不可謂之寶也。』眾人聞之,乃閉口散。」余謂詩稱唐,猶稱宋之斤、魯之削也,取其極工者而言;非謂宋外無斤、魯外無削也。朗齋,癸卯科為主考謝金圃所賞,已定元矣;因三場策不到而罷。謝刊其薦卷,流傳京師,故朗齋詠《唐寅畫像》云:「錦瑟華年廿五春,虎頭金粟是前身。虛名麗六流傳遍,下第江南第一人。」「麗六」者,其場中坐號也。次科亦即登第。
明季士大夫,學問空疏,見解迂淺,而好名特甚。今所傳三大案,惟「移宮」略有關系。然擁護天啟,童昏瞀亂,遂致亡國,殊覺無謂。楊慎《大禮》一議,本朝毛西河、程綿莊兩先生引經據古,駁之甚詳。「梃擊」一事,則漢、晉《五行志》中,此類狂人,不一而足。焉有一妄男子,白日持棍,便可打殺一太子之理蘄州顧黃公詩云:「天倫關至性,張桂未全非。」又曰:「深文論宮閫,習氣惱書生。」議論深得大體。黃公與杜茶村齊名;而今人知有茶村不知有黃公。因《白茅堂詩集》貪多,稍近於雜,閱者寥寥;然較《變雅堂集》,已高倍蓰矣。
黃蒙聖祖召見,寵問優渥,以老病乞歸;再舉鴻詞,亦不赴試:有楊鐵崖「白衣宣至白衣還」之風。《憶內》云:「靜夜停金剪,含情對玉缸。數聲風起處,花雨上紗窗。」《觀姬人睡》云:「玉腕明香簟,羅帷奈汝何?不知夢何事,微笑啟腮窩。」風韻獨絕。余嘗見小兒睡中,往往啟顏而笑,訝其不知緣何事而喜。今讀先生詩,方知眼前事,總被才人說過也。
同年楊大琛太史,在部以聾告歸,專心攻詩,見示一冊。有句云:「金釧手搖春水影,玉樓簾卷賣花聲。」風致嫣然。惜未錄其全稿。今太史已亡,詩稿不知散落何處。太史字寶岩,蘇州人。
古人詩集之多,以香山、放翁為最。本朝則未有多如吾鄉吳慶伯先生者。所著古今體詩一百三十四卷,他文稱是,現藏吳氏瓶花齋。先生乳哺時,啞啞私語,皆建文遜國之事。年過十歲,方閉口不言。初為前朝馬文忠公世奇所知,晚為本朝李文襄公之芳所知。康熙戊午,薦鴻詞科,不遇而歸。少時,在陳公函暉家作詩會,以《芙蓉露下落》為題,操筆立就,贈陳云:「一輩少年爭跋扈,明公從此願躬耕。」陳大奇之。惜其集浩如煙海,不能細閱,欲梓而存之,非二千金不可。著述太多,轉自累也。
余在廣東新會縣,見憨山大師塔院,聞其弟子道恆,為人作佛事,誦詩不誦經。和王修微女子《樂府》云:「剝去蓮房蓮子冷,一顆打過鴛鴦頸。鴛鴦頸是睡時交,一顆留待鴛鴦醒。」殊有古趣。圓寂後,顧赤方徵士哭之云:「已沉乾日磬,猶滿一床書。」
丹陽鮑氏女自稱聞一道人,遭難流離,嫁竟陵陸蓑雲,年二十四而夭。詠《溪鐘》云:「溪外聲徐疾,心中意斷連。是聲來枕畔,抑耳到聲邊。」頗近禪理。昔朱子在南安聞鐘聲,矍然曰:「便覺此心把握不住。」即此意也。
康熙時,吾鄉女子卞夢玨有句云:「夕陽交代笙歌月,曙色輕移燈火樓。」又曰:「花謝六橋春色暗,雨來三竺遠山無。」
吳文溥詠《月》云:「清暉半邊缺,似妾獨眠時。」顧赤方詠《月》云:「不分月宮人耐老,蛾眉一月一回新。」
國初說書人柳敬亭、歌者王紫稼,皆見名人歌詠。王以黯昧事,為李御史杖死,有燒琴煮鶴之慘。顧赤方哭之云:「昆山腔管三弦鼓,誰唱新翻《赤風兒》說著蘇州王紫稼,勾欄紅粉淚齊垂。」王送公卿出塞,必唱驪歌,聽者不忍即上馬去;故又云:「廣柳紛紛出盛京,一聲嗚咽最傷情。行人怕聽《陽關曲》,先拍冰輪上馬行。」悼王郎詩,只宜如此,便與題相稱。乃龔尚書竟用「墜樓」、「賦鵬」之典,擬人不倫,悖矣!御史名森先,字琳枝,性雖伉直,詩恰清婉。《過雲間亭》云:「空亭積水松陰亂,小閣張燈夜氣清。」卒以忤眾罷官。
龔芝麓尚書失節本朝,又娶顧橫波夫人,物論輕之。顧黃公為昭雪云:「天壽還陵寢,龍輛葬大行。義聲歸御史,疏稿出先生。浮議千秋白,余生七尺輕。當年溝瀆死,苦志竟誰明?」「憐才到紅粉,此意不難知。禮法憎多口,君恩許畫眉。王戎終死孝,江令苦先衰。名教原瀟灑,迂儒莫浪訾。」文士筆墨,能為人補過飾非,往往如是。
余過于忠肅公墓,題詩甚多;惟山陽阮中翰紫坪五排最佳,警句云:「漢統愁中絕,周京喜再昌。股肱知己竭,日月得重光。天意還思禍,星躔又告祥。遁荒非太伯,守節異曹臧。未睹遺弓劍,先聞缺斧折。三章憑翕訾,一劍答忠良。象少祈連塚,歌憐石子岡。誰憐十世宥,難贖百夫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