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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倉山房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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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事之最始者,古今人之所屬目者也。即其官非始建之官,而官所駐劄之地,自某人始,則後之人必將考其姓名以矩其行事。

本朝分安徽、江蘇為上、下江省。安徽布政使司駐劄江寧,由來舊矣。乾隆二十五年,皇上命增設江寧布政司一員,歸安徽布政司於安慶,繁者分之,遠者近之,所以廣治化,專事權也。而松佶適為始駐安徽之布政司使。除簿領外,一切草創,因太守舊署而為署,庫先焉,次堂皇,次賓館,次燕寢。署之東因司馬舊園而為園,栽竹木,置亭,增岑樓焉,登可見龍山。

工既成,將題石陷壁,而不禁悚然曰:凡治事者遙而度之,不若近而按之之切也;專而謀之,不若聚而成之之善也。今有客遊而理家者,雖聰強廉察,十中八九,而無如身為寓公,終懸揣焉。一旦歸家,則瓶□瓻𤭹,燦若列眉。然其旁或無尊長之誨示,兄弟子姓之贊助,或雖有之而非其同居共休戚者,則事難就,就亦未必盡善。安徽布政使司之駐江寧,此客居而治家者也。其所接將軍、司、道、府、佐、州、縣,是尊長兄弟子姓之不同居、不共休戚者也。天子知之,故以安徽官還安徽,又使日鄰近其中丞、觀察使、府、佐、州、縣,谘諏詢度,以治安徽之百姓。此於為政,順之至者也。欲不治也,得乎?

雖然,彈琴者改弦而更張之,必其聲之和於前,而後不負所以改弦之意。元末置十三行中書省於諸路,添設平章,明代改為布政司,蓋即所謂使相者是也。以甚尊之職,而又裒然為開府之首,其將何以副之!必也如工居肆,如肘運臂,使改歸之效,確然可指,而後此心即安。否則,其在近也,又何異其在遠也?

後來之君子,當思此言。

醉而嘯,醉宜;嘯而醉,嘯宜。環流於二者之間,庶幾古達者也。功園主人作醉嘯軒,華不稚雕鏤,樸不虞陀墮,窈而幽,袤廣悉稱。既成,凡夫貌執者,傾衿者,繪者,弈者,韻弦索者,投騑格五者,靡不麕至。能醉則醉,能嘯則嘯。主人亦聽客之所為。

辛卯冬,予過蘇州,主人為軒索記,為記飲余。余不能飲,何以醉?不能歌,何以嘯?不醉不嘯,又何以記軒?然夫醉與嘯之義有一二聞於師者。按《嘯旨》十五章,曰疋,曰叱,其法今絕矣。惟醉人如雲,法似不絕。然而心醉《六經》者少,則猶之乎絕也。吾願遊是軒者,能酣《典》、《墳》,則醒亦醉;能和心聲,則嘿亦嘯。若夫瞢瞢然醉而已矣,轍轍然嘯而已矣,殆非主人意耶!

謂余不信,請質之軒。

丙戌夏五,門人陳熙將遠行,予止而觴之。酒行,門外人聲嗷嗷,閽者手一物入,曰:「皖人畜馬,馬負鹽車死,剖之腦有骨,若山峰殺然黃。一市爭傳觀,無能名。聞隨園主人能博古,故來問訊。」予諦視,亦瞠也,謝之去。

居亡何,陳生耰戶入,曰:「昨閱《拾遺記》,載馬首有骨,白者日行千里,黃者日行八百里。前所見馬骨黃,其生時殆八百里馬乎?」予聞而歎曰:「斯古所謂骨法應相者是也。今王侯上廄,其莝香萁、披錦障者,寧得有應相馬乎?然而皖人竟有之矣。有之而不能知,屈馬以死;死而不能知,載骨以訪;訪而終不能知,棄骨以去。嗚呼,天下之不遇,孰有如茲馬者乎?雖然,彼野人也,馬死則已耳,不野墐之,而遠詢數百里外。予於《拾遺記》頗檢校,而臨事輒忘。陳生非有意檢書,而忽於此數日間為死馬得當以報。然後知天之生才,若隱若現,若不遇若遇,若有意若無意,於淹沉已極,計無所復之中,而又必使其身分略一表明。嘻,其憐馬耶?其示人耶?」

乾隆十六年夏六月二十八日,黃河決豫州。自陽武建瓴而下,出延津,逾長垣、東明,達齊魯壽張、東阿等郡,川瀆來彙,如馬逸不止。秋七月二十日,水穿張秋之掛劍臺而東,由大清河入海。當衝者,城不沒三版。民怔忪無措,號泣者相環。諸河官色變而言哤,或請塞掛劍臺口。或請抇麥田,下疏其流,或請貸百姓金聽自遷。兗沂道史公抑堂止之,下令曰:「築南北堤二百丈,毋稍遼緩。」成,水不左右衝,民稍安。

公乃上書總河顧公曰:「掛劍口已為江河矣。黃流稽天,堤根茫茫,將焉置土石?欲挑浚者,此刷彼淤,畚鍤無所施。夫上源不斷,徒念下流,是屋梁之崩而輔以數祌之支,不缺則敗。為今計,宜聯豫東兩省為一局,急塞陽武咽喉,既斷流,乃從事於東。東所漫處,宜棄故瀆,開新河,易西岸為東岸。旁築兩堤如翼束而張之。增二壩,遏水北行。如此則河力漸退,功可成。有他變,某請身當之。」書上,當事者壯公言,報曰:「可。」

公乃駐節河上。轉巨石,仆大木。審形,司馬別駕行。飭料,丞若尉行。冬十一月十一日,塞陽武口。十二月朔,黃流絕,坡河積水消。再四日告成,清流如鏡,水波不揚。萬姓曲踴,百貨魚貫。費帑一萬有奇。是役也,微史公幾殆。

袁枚自陝歸,泊濟寧。公以其狀來曰:「夫河決無期,而算須有定。余豈矜而自功耀後人哉?然通變之用,多所參證則詳而益明。昔趙充國屯田於邊,封上文書曰:『須為後法。』余慕古人之用心,需子之筆墨,將使後之治河者有所考也。」枚曰:「諾。」遂紀其實於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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