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履園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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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範》五福,以壽為先。有富貴而壽者,有貧賤而壽者,有深山僻壤衲子道流修養而壽者,未必盡以為福,何也?今有人壽至八九十過百歲者,人視之則羨為神仙,為人瑞,己視之則為匏係,為贅疣;至於親戚故舊,十無一存,舉目皆後生小子,不知誰可言者。且世事如棋,新樣百出,並無快樂,但增感慨。或耳聾眼瞎,或齒豁頭童,或老病叢生,而沉吟於床褥,或每食哽噎,而手足有不仁,雖子孫滿前,同堂五代,不過存其名而已,豈可謂之福耶!

《洪範》五福,富居第二。余以為富者極苦之事,怨之府也。有貴而富者,有賤而富者,有力田而富者,有商賈而富者,其富不一,其苦萬狀,豈曰福乎?蓋做一富人,譚何容易,必至殫心極慮者數十年,捐去三綱五常,絕去七情六欲,費其半菽如失金珠,拔其一毛有關痛癢,是以越慳越富,越富越慳,始能積至巨萬,稱富翁。若慷慨尚義,隨手揮霍,銀錢易散,不能富也。或駁之曰:「力田、商賈之富,或致如此,若今之吏役、長隨、包漕、興訟之輩,有一事而富者,有一言而富者,亦何必數十年殫心極慮耶?」余答之曰:子不見吏役、長隨等人中有犯一事而窮者矣,或一死而窮者矣。總之,如溝澮之盈,冰雪之積,其來易,其去亦易。若力田、商賈之富,譬如圍河作壩,聚水成池;然不可太滿,一旦風雨壩開,亦可立時而涸,要知來甚難而去甚易也。

《洪範》五福,其三曰康寧。蓋五福之中,康寧最難,一家數十口,長短不齊,豈無疾病,豈無事故。今人既壽矣,既富矣,而不康寧,以致子孫寥落,訟獄頻仍,或水火為災,或盜賊時發,則亦何取乎壽、富哉!

或問云:壽、富非福,何者為福?余則曰:壽非福也,康寧為福;富非福也,攸好德為福。人生數十年中,不論窮達,苟能事行樂,知止足,亦何必耄耋期頤之壽耶?苟能足衣食,知禮節,亦何必盈千累萬之富耶?

人生全福最難,雖聖賢不能自主,惟攸好德,卻在自己,所謂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祿,必得其名,必得其壽也。然人生修短窮達,豈有一定,寧攸德而待之,毋喪德而敗之可也。

有生前之福,有死後之福。生前之福者,壽、富、康寧是也;死後之福者,留名千載是也。生前之福何短,死後之福何長。然短者卻有實在,長者都是空虛。故張翰有言:「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持一杯酒。」其言甚妙。

儒家以仁義為宗,釋家以虛無為宗,道家以清靜為宗。今秀才何嘗講仁義,和尚何嘗說虛無,道士何嘗愛清靜,惟利之一字,實是三教同源。秀才以時文而騙科第,僧道以經懺而騙衣食,皆利也。科第一得,則千態萬狀,無所不為,衣食一豐,則窮奢極欲,亦無所不為矣;而究問其所謂仁義、虛無、清靜者,皆茫然不知也。從此秀才罵僧道,僧道亦罵秀才,畢竟誰是誰非,要皆俱無是處。然其中亦有稍知理法而能以聖賢仙佛為心者,不過億千萬人中之一兩人耳。

自古言天道者,皆以吉凶禍福喻之。余以為天道即人道,人道即天道,天道不可強也,人道不可挽也。何以言之?以堯舜之仁,而其子皆不肖;以禹湯之仁,而不能不生子孫如桀紂者;以文武之德,既生周公,復生管蔡;以孔子之聖,而幼喪父,老喪子,棲棲皇皇,終其身無所遇;以顏子之賢,年三十二而卒;皆不可強也,不可挽也。天地,生物者也,而有水旱、疾疫、兵戈之慘;人心,至靈者也,而有貧賤、夭殤、殺戮之虞。故曰,天道即人道,人道即天道也。

君子、小人,皆天所生。將使天下盡為君子乎?天不能也。將使天下盡為小人乎?天亦不能也。《易》曰:「君子道長,小人道消。」然則小人道長,君子道消,此天地之盈虛,亦陰陽之運會也。

行仁義者為君子,不行仁義者為小人,此統而言之也。而不知君子中有千百等級,小人中亦有千百等級。君子而行小人之道者有之,小人而行君子之道者有之;外君子而內小人者有之,外小人而內君子者有之,不可以一概論也。

天地之道尚寬容,故君子小人並生;鬼神之道尚密察,故為善為惡必報。帝王者,即天地也,天地不寬容,則人民擾亂;人臣者,即鬼神也,鬼神不密察,則奸宄縱橫。

富貴如花,不朝夕而便謝;貧賤如草,歷冬夏而常青。然而霜雪交加,花草俱萎,春風驟至,花草敷榮。富貴貧賤,生滅興衰,天地之理也。

大處判,小處算,此富人之通病也;小事諳,大事玩,此貴人之通病也;而皆不得其中道,所以富貴之不久長耳。余嘗論好花如富貴,只可看三日,富貴如好花,亦不過三十年。能於三十年後再發一株,遞謝遞開,方稱長久。然而世豈有不謝之花,不敗之富貴哉!

富者持籌握算,心結身勞,是富而仍貧;貴者昏夜乞憐,奴顏婢膝,是貴而仍賤。如此而為富貴者,吾不願也。

五穀蔬菜之屬,見於經史子集者不少,或古有而今無,或古無而今有。余每為留心,又將《爾雅》及明人之《農圃六書》,彼此詳校,乃知古今名色,各有不同。蓋五穀蔬菜,必順土之性,因地之宜,始能蕃植,然亦隨時更換,總無一定。猶之《禹貢》所載,「厥田惟上上」者,今為下下;「厥田惟下下」者,今為上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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