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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阮亭《居易錄》記:『明崇禎中,高明衡工詩畫,嘗在京畫白練衣,内有花二十五種,寄其夫人張氏,并題五七言絕句,以爲風雅中人。』按,名衡字平仲,以御史巡按豫省,劾熊文燦表薦孔貞會,爲其所愚,專以撫流賊,遂致誤國。崇禎十四年正月,李自成來攻汴梁。名衡偕推官黃𩆩、祥符縣王燮、總兵陳永福等拒守七晝夜,賊退去。名衡由豫按代李仙風爲豫撫。是年十二月,自成又攻汴。名衡偕陳永福及巡按任浚等,不解甲者四十晝夜。十五年二月十三日,賊放火藥攻城,爲浮土所殲而退。三月賊再來攻,以必拔爲期,築長圍困之。直至九月十五日,朱家寨、馬家口黃河兩路大決,汴城全淹,始護周王以出,仍回城拒守。帝念其勞,得以乞病歸。錢謙益記其守城詩,所謂『心同石礮俱糜碎,身與金錢總棄捐』者也。則名衡實爲封疆勞臣,何以《居易錄》絕無一字及之,但云守汴有功而已?
王阮亭《池北偶談》:『故明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崇禎時,熊開元、姜採以言事下錦衣獄。一夕,帝御筆諭養性,取二犯絕命。養性附奏繳御筆,謂:「言官有罪,當明正典刑。今以昏夜殺二諫官,臣不敢奉命。」適帝意亦解,遂得不死。』按《東華錄》,養性入本朝,順治二年爲天津總督,奏請田賦悉照明代原額,其遼餉五百萬、新餉九百萬、練餉七百三十萬一概删除,得旨允行。是時天津尚沿明季設有總督,故養性得之,而竟能奏免天下二千余萬之加賦,可謂天下陰受其福,而不知我國家萬年有道之長,實基於此。是養性之功,不特救熊、姜一事也。阮亭乃反遺之,未免舍其大而誌其細。阮亭又謂宋荔裳猶及見之,而不言其現任官位,蓋已致仕退閒矣。
駱養性掌錦衣衛,乃周延儒所薦也。後背延儒與中官結,反刺延儒陰事,皆上聞。帝乃大怒,延儒由是賜死。
崇禎帝縊煤山時從死者,書所記不同。馮夢龍《甲申紀聞》謂『太監王之心』。程源《孤臣紀哭》謂『太監王之心、王之俊』《燕都日記》謂『司禮監王之俊』《紳志略》謂『王之心從死,王之俊、王德化俱自盡』陳濟生《再生紀略》謂『王之心從死,其司禮監王之俊則被賊追贓時自盡』王世德《崇禎遺錄》謂『京城陷,帝以太子、二王託太監王之心、栗宗周、王之俊三人。帝縊,王之心從死。宗周、之俊獻太子、二王於闖賊。』是皆無王承恩姓名,惟徐夢得《日星不晦錄》謂『太監王承恩於十九日縊死,然不言從帝同縊。』《國事補遺》及《國變錄》則謂帝與王承恩對面同縊。今《明史》載同縊者系王承恩,蓋據我朝順治十一年上諭,褒卹明季殉難諸臣十六人内,獨有太監王承恩。其時鼎革之際,明末内監多有在宫禁執役者,我世祖章皇帝詢得其詳,故獨褒卹之。康熙四十二年,聖祖仁皇帝以熊賜履等所進《明史稿》載王之心係屬錯誤,特命改王承恩。可見稗官小說多有不可盡信者,而本朝修《明史》時考訂必求確核,真可傳信千古。
按吳梅村所輯《綏寇紀略補遺》,獨載帝與王承恩對縊於壽皇亭,内監皆未知,因御馬至山後齕草,一璫識之,始尋得云。梅村成書在順治壬辰,比世祖褒卹王承恩尚在前。梅村所輯已得其實,可見其臨文不苟矣。
《明史•張家玉傳》:『闖賊陷京城,家玉抵書罵賊,被縛去,長揖不跪。賊以殺其父母恐之,乃跪。其實父母尚在粤也。』然諸野史所記,皆無此事。《燕都日記》謂『家玉上書闖賊,請表彰死節諸臣。賊始而欲腰斬,繼而免罪,仍署弘文院。』《日星不晦錄》家玉名下註:『罵賊,绑出要剮,旋放。』《刦灰錄》謂:『家玉年少貌美,聲巨詞辨。賊曰:「吾殺此曹多矣,未有如此不畏死者。」乃釋之。家玉恐不得脱,乃轉爲文譽賊,乘間南走。』惟《紳志略》謂:『家玉上書闖賊,請賓而不臣,賊怒欲剮之,顏色不變,乃釋,而愈欲降之,不可,遣人往拘其父母,乃跪云。』是爲親屈膝,事非無因。然諸書皆爲之諱,則以家玉歸廣東後,起義興復,百摺不回,死猶不肯以頸血汙敵手。其大節固已卓著,此等權宜營脱之處固可略而不論也。至修《明史》,則不妨瑕瑜互見耳。
華蘭芬《燕邸日抄》亦謂:『家玉已極口罵賊矣,绑出要剮,遽爾回心。爲烈不卒,君子惜之。』《通鑒輯覽》:『以家玉曾謁闖賊,廷議不予諡。』
余年二十許時,閱《時憲書》,即有欽天監正湯若望、監副南懷仁姓名,皆西洋人,精於天文,能推算節候。然不知其年壽也。後閱蔣良騏《東華錄》,則湯若望當我朝定鼎之初,即進所製浑天星毬一床,地平日晷、窺遠鏡各一具。其官曰『修政立法』。順治九年,湯若望又進浑天星毬、地平日晷儀器。康熙七年治曆,南懷仁議奏:『監副吳維烜所造八年《時憲書》,十二月應是九年正月,又一年兩春分、兩秋分種種錯誤。』遂革維烜職,授南懷仁爲監副。按國初至余二十許時,已一百二十餘年。而二人在朝中已能製造儀器,必非少年所能,當亦在三四十歲。則余識其姓名時,蓋已一百五六十歲矣。後閱《明史•徐光啟傳》,以崇禎時曆法舛訛,請令西洋人羅雅谷、湯若望以其國新法相參較。書成,即以崇禎元年戊辰爲曆元。是崇禎初已有湯若望,則又不止一百五六十歲。嗣後又不知以何歲卒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