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欽定四庫全書 遜志齋集巻十六 明 方孝孺撰
傳經齋記 世之稱治者二帝三王而已其詳不可得而知宏綱大法所以相傳而不泯者惟群經之存是賴然安在其不泯也經者治天下之具也豈直文辭云爾哉自秦火之餘老儒碩生補緝扶衛專門殊軌授諸其徒所從事者止乎訓解辨義至於補世善俗之道蔑如也由是世之君臣指經為浮言而英才雄辨之士顧棄去不業而一攻乎文辭之學帝王之道頽然墜地而生民亦大困矣嗚呼聖人之經豈固如是乎如是者非經之失也傳之者無其師受道者非其人也某少則嗜學竊有志於斯道自從先公學經匪聖人之言不敢存於心匪生民之利害無所用其情恨未及卒業而中丁憂患近年始就太史公學於浦陽然後知經之道為大而唐虞之治不難致也知古今之無二法而世之言學者果不足以為學也盖太史公受諸經於聞人君夢吉吳萊先生黄文獻公溍出而侍從帷幄輔導儲后雖未嘗得佐治之位以盡其設施然所陳說皆二帝三王之道其功徳隂被乎生民者厚矣及致其事而居于家以開淑來者為志雖某之鄙陋亦得與聞斯道微之於性命之理明之於禮樂刑政之要茍有得者無不以言某雖非其人不足以承其緒然安敢忘所自哉經之無用於世者二千餘年矣某竊嘗痛焉茍知之而不得用於世者天也身尊顯而不以行者不仁也謂時君不能行者不忠也謂斯民不可以道化者至愚也謂諸經為不足法者不知為學者也某既幸知之矣倘或有得乎天而見於世自兹以往皆公之賜也其敢忘乎其敢多讓乎於是名受業之齋曰傳經以志其所始
世謂士者多貧豈天使之然哉才髙則不忍以利自汚道得則不屑與俗相混其所存者榮大異美固以世之富貴為垢穢而不肯視其肯小屈其志以求之乎是以寧適意於飢餓而以沉溺利欲為深恥世俗不之察因以士善貧烏知富貴之正哉物之可以奉其身者無不給世俗之謂富貴者也然過取之也有禁茍得之也有禍稍踰其分則人思役之鬼神害之不致扵蕩覆澌盡有不已方其得所欲而守之也或有愧扵其心戚然若䝉不潔而恐人之覺也凛然若臨百仭之淵而憂其墜也曷嘗有斯須之樂哉士之扵富貴則不然扵三才萬物之理無不得諸已扵國家天下之事無不備扵身前乎百代之上後乎千載之下包羅綜括而不少遺大而日月河嶽照臨流峙之所由小而草木花實之盛衰隂陽寒暑之消長靡不存乎中而有以識其故然此猶其取扵外者耳至扵絶私去欲以全其性窮微致曲以達乎命尭舜禹湯文武之所有者與之絜深較廣而無怍周公孔子顔孟之所學者沛乎若皆在我而無□歛之于一身而非有餘施之於政教而無不足當其存心無為以自樂其所存操威福之柄者不能奪為生民之宰者莫之制窮達死生之變亦大矣不少亂其胸次而為之入其視富貴果何如哉世徒駭區區之外物而以士為貧不知有道之樂固超乎富貴之表也奉川邵君真齋名讀書之所曰貧樂窩予不能知邵君悉其所樂也然不謀而同者心也不期而合者道也舜之居深山伊尹之處□畝顔子之在陋巷時之相去數百載而其可樂如合劵然孰謂邵君之樂獨異扵予之所云乎
臨海王文俊少喪父而祖母及母氏鞠育之以至扵長而知讀書取友以飭其身修舉遺業以裕其家如父在時二母皆康寧壽考受其孝養文俊因闢故廬為堂以奉膳羞嵗時持觴跪拜為壽閭里莫不歎息謂王氏為有子他日語予以其故且請堂之名予重孝親之至因名之曰樂壽而告之曰子知事親之為樂乎世俗之所謂樂者在乎室廬輿馬服食寳貨音樂之奉斯數者當其適乎身而接乎耳目信亦足以樂矣然親茍不存而已獨享之盖有聞絲竹而泣覩物玩而悲遇美味而不忍下咽視堂寝而不忍安席者則其可樂也哀緣之以生何能樂扵身心而無憾乎幸而得親之存入有奉也出有侍也動有教也言有戒也見吾親之甘扵飲食也吾雖不食為之飽見吾親之身安氣和也吾雖疾而為之輕雖蔬食布衣以奉温凊之樂中心盖有不可勝言者矣况財足以致豐美甘脆凡所欲皆可順之而無違則天之與我者厚矣其樂豈不大矣哉世之人非皆不能養也或困扵貧窶而不能備物之奉或天早奪之雖有富貴欲奉而無由故富貴之為憾尤甚也今文俊雖喪父而二母皆康寧有年雖布衣處閭巷而其力可致甘脆以為養此其可樂者大矣焉可不知其為樂乎予少時未有所知以父母之樂為可常雖在膝下而不知其為樂及今而念之欲一見吾親不可得矣自兹以徃縱僥倖有成而竊五鼎之食三旌之位亦無與於樂矣故每遇有父母者輙幸其可樂而且為之言恐其不知為樂亦若予之追悔扵無窮也於乎文俊其尚以予為戒竭力畢志以適其口體脩身慎行以恱其心志不特使閭里之人嘆息慕羡而四方之人稱養親者歸焉過其門指其堂曰此王氏養親之堂也斯為不負吾命名之義矣茍徒崇觀美而行業不脩則環海之境昔者将相豪雄之居宏大高敞什伯扵斯堂而亦無聞者衆矣尚安足為文俊道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