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遜志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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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遜志齋集巻十五 明 方孝孺 撰記

春官員外郎閩潘侯某清慎有文以艾庵自號或見而疑之曰楚三閭大夫賦離騷以春秋褒貶之法施諸草木禽獸而寓意乎君子小人於蘭茝荃桂蓋亟與之而於艾獨未嘗少貸焉歎芳草之變為艾傷賢者之隨俗以化也戶服艾之盈要以斯人之莫好修也今侯之賢不取其所與者以自儗而以其所賤者自名何其異歟或從而解之曰非是之謂也侯殆取夫創艾自新之意乎夫人品之不齊惟聖人無所艾下愚不能自艾有所警乎中而輒自悔艾者君子之事也絶舊愆之萌芽培天德而日滋俾且之所存超乎昨而暮之所得過乎晝則於道也其進可量乎艾之名庵其不在是乎㑹予至京師侯以二人者之言告且曰子以為何居予曰二説皆是也前之言疑侯之亷於取名後之言知侯之篤於進學雖然謂創艾自新美矣謂三閭褒貶為當其實則未可也三閭狷者也其取物也恒偏於名而不切於用故艾在所貶繇聖賢之道觀之艾何負於蘭茝荃桂哉生民之疾無窮而藥石之品人人不能蓄所能蓄者惟艾爾病者咸仰賴焉使天下而無艾吾懼夫死者不勝其衆也較其功蓋亞於菽粟三閭於菽粟猶未遑取則無取於艾也固宜然神農氏帝之聖者也而紀其名孟軻氏賢之大者也而稱其功雖見賤三閭烏能損其美哉潘侯以之名庵必有取之矣舎聖賢不信而信三閭知侯不為也或者疑侯取名之廉夫亦焉知其取類之逺乎且先治已而後功利可及於人創艾所以治已也起疾之功所以利人也亦在侯用之何如爾若夫取諸保艾以安其躬取諸未艾以慎其終亦未為無所用也善用言者雖恒言可以成德不善用言者雖美言不免致惑然則人謂艾為蕭可也謂為創艾可也三閭賤之可也聖賢貴之亦可也予從而言之亦未為不可也於是潘侯歎曰博哉子之言非惟得我之心抑可正三閭之陋使艾有知死且不朽

余始至浦陽與邑士戴君元直遇元直長身昂然顧盻峭聳酒酣談論雜以嘲笑辭累千百無澁滯窘複態鋒穎橫出氣盖一座余驚駭意其為竒士而惜余拙呐不能與之往復詰難也二年又見元直其辭謔給敏如故而為禮恭遜歛戢意若自少昔之所為者余又驚之疑其有所得而然未暇問也又一年重見於錢塘諸公名士皆在席各吐所長為樂元直攝衣坐其下俯首斂膝不發一談日暮賓退恂恂揖謝侃然趨去儼若愿慤君子及與之言皆中道理去前時甚逺而諸公亦稱其美不置余大驚而問焉元直曰吾少時嘗以醫出逰渉呉楚泝淮泗至齊魯往來公卿之間虛左而俟束帛而迎者不可勝數吾時志髙氣盛謂口舌間足以成事方以此自才而人亦多以此竒我及今揣之然後知吾之過多矣嘗聞於季父能軒君以為易之遷善改過莫善於益乃以名吾齋吾將歸而求於聖賢之學子意何如余聞之愈大驚世之任意自喜瀕衰老遇挫抑而能悔悟者有之矣未有易慮於壯强之時改節於無事之際者也予見元直於數年之中而三改其德每見異焉非有志於道者能然乎聖賢之道甚近而易行也人鮮或至焉者亦止於自足爾以元直之善改過茍從事於聖賢之道旦以為是而暮已悔之昔之所為而今覺其非雖日異而月不同可也余蓋將屢驚焉豈特一再而已矣

賢哲之處世烏可以跡論哉當草昧之時世衰道鬱抱經綸之志而不得施安能舒暢其心神流浹其情志乎故或放迹於江海或養操於山林求遺世忘累之士而與之逰其意非求其道也葢寓迹於物耳茍狥迹而論之豈足以知賢哲之用心哉當元至正中有大儒先生太史公出於金華以道德性命濟世之略為學學成而四方兵起天下大亂公知莫如何往來山水間著書以自娯時烏傷聖夀寺有千巖大師者磊落善談論喜與吾儒逰公時時過與之語輒連日夜不休當其適意時或攜笻陟崇嶺看雲起卧石床聽泉瀑聲久則大笑而别别已復㑹人見其然以為公樂聞其道豈知公者哉及乎眞人御極僭亂平而四海定公應聘而起居朝廷者十有九年累官至翰林學士承㫖年六十有八致其政而歸於是大師亦圓寂已久矣而龍門海禪師復主聖夀以為斯寺公之所嘗逰也乃以洪武八年某月作學士亭於寺之南名以公官亭為公而作也海師以某從公學俾記其事某惟昔之賢者與方外交若陶彭澤之於惠逺周元公之於常總歐陽文忠公之扵居訥者有矣彭澤惟虎溪一笑元公以鸞名溪以青松名社然不聞有所創造也文忠既去而寺僧某作亭其寺以公别號名之曰六一亭矣然亭作於身後文忠不及見也今海師時公之還而作亭亭成而公氣疆體康肩輿觀覽乎其中此固古之所無而今之所僅有者也其安可無述然六一亭之作文忠之門人蘇長公實記其事其文傳故其事著某賤且騃何敢僭冒以汙偉跡哉雖然公之跡後必有知不待斯文文以道公之志某固不得而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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