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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草堂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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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茂仍,性好閑適,率謝人事,卜居西郭外數里許。引流種竹,鬥酒自勞。南有小軒,顏之曰「釋耒」。殆是昔人觀田里所行,故以為撫掌之資耶。陶淵明云:「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此老不解事,世間哪得如許閑人?知者不為,為者不知,境與人不相值久矣。今日再過廟涇,凝望樹色,隱隱可見。又風雨暫停,桃花爛漫,想見七郎婆娑其下,把酒胡廬也。書此,以為相見時一笑。茂仍嘗語余云:「村居故自人世,但入城時,見故人,話時事,不覺莞爾有喜。」此語真有味也。

雨氣淫蒸浮紛,幾席之上古簟繩床,無復著手足處。支頤默想,豈多生以前,吾其巢居之民歟?

果之橄欖,書之《騷》,卉之蘭,自是天壤間三奇,絕未有儷之者。友人某,解衣質錢,原為典花主。而念不及蘭,見《騷》、《經》,輒掩其卷。但能啖橄欖,盡一枚。此舉又是強解事,不如無啖為直色耳。偶在息庵下,種蘭思之,不覺失笑。

語云山林間十蕙而一蘭,故曰蕙賤而蘭貴,蘭少而蕙多也。此不然,眾與少豈貴賤之徵歟?蘭氣醇遠不射,而蕙豔發;蘭韻長,而蕙微短。等是國香,政堪伯仲耳。必貴賤人物於眾少之間,則荀氏八龍,當以多故減貴;而李白、蕭穎士僅然有,子將亦曰:少者固不賤耶。《楚經》云:「既藝蘭之九畹兮,又種蕙之百畝。」蓋所謂有此內美,故不為貴賤之證。

偶粘《樊侯小記》於壁,一少年醉毀之。既醒,來謝,訊之,則胥也。予告之曰:「君毋憶記中有狷吏豪胥字耶,君其人也。父茹冰蘖,一時從事,閉闔學書,久為人間佳話。公等與有榮焉。即君苦清冷,門可羅雀。獨不思數十年後,不逞之徒有詐訐前件者,寧有樊父時事否?龐德公隱居躬耕,人有勤其立產業遺子孫者,德公輒謂之曰:『吾貽之以安。』此真父母之心不可忘也。」其人感動而去。

海虞有捕盜者薛某,能察人之顏色,而知其所向。卒然掩之,無弗中也。有盜四十餘人,主者使他捕私掠之。既伏矣,久之無驗,以問薛。薛請見之,群盜敝敝然坐日中。薛呼主者曰:「天寒甚,何不多市牛酒。」市具,縱群盜大嚼,盡解其縛。盜亦驚泣而去。薛笑曰:「豎奴幾敗乃公事。脫四十餘人中,有一人曾為盜者,即啖以牛酒,必不去。脫不去,安所辭私掠乎?」主者面然其說,私心怏怏。薛曰:「姑遲我十日。」十日來告,已得盜矣。問之,則主者之親某,又溫室也。主者益訝之,且疑縱盜情叵測。薛佯謝曰:「吾過矣,然原,勿泄也。」夜半駕小舡,直抵其所指盜者家。盜聞薛來,神沮矣。盜方出戶,薛執其手曰:「某家財願若分我,某屍居餘氣無能為也。」盜手顫,亟命家人拿一箱來。箱至,輒縛之。嗟乎,薛可謂知擒縱矣。海虞顧明卿為余言。

真生行,行生草;真如立,行如行,草如走。未有未能行立而能走者也,此善論也。字漸玄妙,方可草書。而世人競率意為之,自謂天放。豈復有書意乎?古人云:「事忙不及草書。」嘗舉以戲草草者,其人輒妄對云:「章草固不易作此,尤可笑。」古來疾書無如懷素、顛旭。古詩云:「興來絕叫三兩聲,粉壁縱橫千萬字。」讀此者,要得其躊躇滿誌之態,正不當先以豪放目之也。病久廢書,今日獨坐息庵下,戲取粉板,作掌大數十字,如壯士囚縛,愈法愈野,不覺啞然自笑。吾書不減蝌蚪,當存之以俟識者。

風箏,一名紙鳶,吳中小兒好弄之。然當其搏風而上,蓋亦得時,則駕者歟。梁伯龍戲以彩繒作鳳凰,吹入雲端,有異鳥百十拱之,觀者大駭。伯龍死久矣,其新翻雜調往往散入侯王將帥家,至今為俠遊少年所傳詠,其好事故亦一時之冠也。

一鳩呼雨,修篁靜立。茗碗時供,野芳暗度。又有兩鳥,吚嚶林外,均節天成。童子倚爐觸屏,忽鼾忽止。念既虛閑,室復幽曠,無事此坐,長如小年。

舉業盡可寄興,予實無所得。嘗戲為之,以視練川李子。李子曰:「君病應爾,何有以儒生酸腐之技,肆其從來?未剖之談,不虞招妒何?」予意下然「恨非儒生耳。果儒生肯拾已落之唾耶。李子笑曰:「若者任為之。」今日澄伯書來,道某稿多會心,乞之以去。歸時且問之:「何語是會心處耶?」

洛陽人呼牡丹曰「花」,蓋重之也。東坡看花吉祥寺,指為智巧便佞之物,止抑其為時眼所逐耳。今托於修竹之下,叢梢破欄而出,窘接無餘。而花猶悴悴然試其本色,而不復自憐,其力之盡也。智巧便佞,豈亦有時不幸耶?柳堤閑步,花氣迎人,顧謂兒子一笑。

雲情靉靆,石楚流滋。麥鳥駭飛,螻蟈正咽。亦有怒蛙拱息草下,張口噤舌,若候雷鳴。狂飆忽卷萬馬奔沸,疏雨墮瓦,忽復鳴琅。百道金蛇,迅霆如裂。氣散溽收,浮膩亦斂。燈火青煌,南庭寐寂。撐頤解寐,故自悠然。

須者張某,嘗舉網得一巨鯉,額有朱文云:「三躍龍門關,九飲大湖水。畢竟不成龍,付與張胡嘴。」陸仰山見淩,醉樵嘗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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