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鳧藻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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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子林,吳城東蘭若也。其規制特小,而號為幽勝。清池流其前,崇丘峙其後;怪石崷崒而羅立,美竹陰森而交翳;閑軒淨室,可息可遊。至者皆棲遲忘歸,如在岩谷,不知去塵境之密邇也。好事者取其勝概十二,賦詩詠之,名人韻士,屬有繼作。住山因公裒而為卷,冠以睢陽朱澤民舊所繪圖,而請余敘焉。

夫吳之佛廬最盛,叢林招提據城郭之要坊,占山水之靈壤者數十百區。靈台傑閣,薨棟相摩,而鍾梵之音相聞也。其宏壯嚴麗,豈師子林可擬哉?然兵燹之餘,皆委廢於榛蕪,扃閉於風雨,過者為之躊躇而淒愴。而師子林泉益清,竹益茂,屋宇益完,人之來遊而紀詠者益眾,夫豈偶然哉?蓋創以天如則公願力之深,繼以卓峰立公承守之謹,迨今因公,以高昌宦族棄膏粱而就空寂,又能保持而修舉之,故經變而不墜也。由是觀之,則凡天下之事,雖廢興有時,亦豈不繫於人哉?

余久為世驅,身心攫攘,莫知所以自釋。閑訪因公於林下,周覽丘麓,復以十二詠者諷之,覺脫然有得,如病暍人入清涼之境,頓失所苦。乃知清泉白石,悉解談禪,細語粗言,皆堪悟入。因公所以葺理之勤,而集錄之備者,蓋為是也。不然,則飾耳目之觀,賞詞華之美,皆虛幻事,豈學道者所取哉?

是則來遊而有得者,固不得而不詠,因公亦不得而不編,既編,則余又不得而不序也。

韓文公詩有曰:「我生之初,月宿南斗。」蘇文忠公謂公身坐磨蝎宮也,而己命亦居是宮,故平生毀譽頗相似焉。夫磨蝎即星紀之次,而斗宿所躔也。星家者說身命舍是者,多以文顯。以二公觀之,其信然乎!

余後生晚學,景仰二公於數百載之上,蓋無能為役,而命亦舍磨蝎,又與文忠皆生丙子,是幸而偶與之同也。

二公之名雖重當世,而遭逢排擯謗毀,幾不自容。仕雖嘗顯於朝,而貶陽山,謫潮州,竄逐於羅浮、儋耳之間,逾嶺渡海,冒氛霧而伍蠻蜃,其窮亦甚矣。顧余庸庸,雖不能致盛譽,亦不為排謗者所及,況遭逢聖明,忝職禁署,蒙恩賜還,無投荒之憂,是幸而不與之同也。然二公之文章德業,赫然照映千古,而余早罹艱虞,中事奔走,學不加修,文無可采,將泯焉為眾人之歸,是不幸而不能與之同也。噫!命之所舍既同,則宜無不同,而何相去若是之遼哉!

蓋窮達得喪由乎命,智愚賢否存乎人,存乎人者可為,由乎命者不可必。世之人常以不可必者責於命,而不以可為者責諸己,所以多自恕而幸得也。若二公者,其道同,其文學同,故毀譽窮達有不必其同而自同,則余之不能與之同者,蓋有在也,而豈命之罪哉?

山陽錢文則能推星以言人之禍福,無不奇中,士大夫多稱道之。將遊湖海,徵余言為贈。因書所以自警者貽之,且使遇夫自恕而幸得者告焉。文則讀書好修,善鼓琴,斯術其餘事云。

報恩教寺,在吳之北郭,距吾舍為近。其中有修竹古檜,廣堂邃閣,可以覽觀眺望,卻煩囂而挹虛爽。其主席若無言宣、白雲聚,又皆賢而與余善,故與諸文友楊孟載、張來儀、王止仲、徐幼文輩數往遊焉。每登西麓,聚落葉籍坐,探韻賦詩,抵日入鳥歸乃去。寺僧好事者,亦往往挈茗抱琴來從之。有示上人者,居眾中年雖少,而警慧好學,余固期其為良緇流也。

後余徙家於郊,及從仕南京,不復至者數年。既歸,今年春始一過焉。而無言、白雲皆已化去,舊僧多散亡,竹樹舍宇,頗蕪廢弗理。計當時同遊者,惟止仲在郡,余或出或處,亦各之四方。俯仰躊躇,為之然以悲。而示上人聞余來,迎勞甚歡,語昔遊之樂,意若願復從余周旋者。叩其學,則已能究宗要,且攻為詩章,方為今住山因公所知,延為寺之第一座。余知其果可為良緇流也,則復為之逌然以喜焉。

未幾,上人往住吳江之寶覺寺,士大夫多賦詩送之。其徒與余善者宗源,為來請序其首,因書疇昔之事與知上人之素者貽焉。夫上人往矣,然吾聞寶覺在吳淞、笠澤之間,江雲湖波,沙禽浦樹,朝夕變化之狀不可摹繪,固東南之勝區,所謂可以覽觀而眺望者,又當遠過報恩,則余不可以不遊也。欲遊,安得復與向之諸文友者同哉!

余嘗與修《元史》,考其故實,見士之行義於鄉,能濟人之急者,皆具錄焉。或謂死喪疾病之相救助,固鄉黨朋友之事,非甚難能者,夫何足書。余則以為自世教衰,人於父子昆弟之恩,猶或薄焉,其視他人之危,能援手投足以拯之者,於世果多得乎?不多,則君子宜與之,不可使遂泯也。乃采其尤卓卓者,為著於篇。自退伏鄉里,聞有斯人之風者,猶復為興慕焉。

一日,趙子禎氏謁余城南,言曰:「近僕自淮南攜累而東歸也,奔走水陸之艱,觸冒霜露之慘,既抵家而俱疾焉。蓋老稚數口無免者,呻吟咿嚶,僵臥滿室,湯粥之奉不時,恤問之友不至,相視盻然為溝壑矣。醫師何子才日來視之,療治周勤,藥裹成績,僕有慚心,而子才無倦色。既彌月,而皆起焉。今以衰暮之年,與老父幼孫復得相依以保其生者,皆子才之賜也。顧無以報,願惠一言識區區之感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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