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滿江紅》: 造物無憑,任東君倒橫直豎。便江花粲筆,李囊險句,不遇柳神將汁染,難期錦字機中注。縱一朝得意宴江頭,寧奇事。 那便可,輕肆志,做僚友,藐當世。看從來佻,榮華難據。況復一腔凌轢意,高天厚地無容處。至變成異類始灰心,向誰訴。
大凡人不可恃。有所恃,必敗於所恃。善泅者溺,善騎者墮,理所必然。是以恃勢者死於勢,恃力者死於力,恃謀者死於謀,恃詐者死於詐,恃才者死於才,恃智者死於智。勢力謀詐,自是罟獲陷阱,驅而納之,所不必言。至若才智者,人之寶也。上以治國家,平天下;下以致富厚,取功名。卻為何說他不可恃?孟夫子說得好:盆成括,小有才,未聞君子之大道也;則足以殺其軀而已矣。在下且把從來恃才做物者,說幾個看看。
唐時有杜舍人,弱冠登科,名振京邑。嘗游至一寺,禪僧擁褐獨坐,問杜姓氏,又問修何業。旁人以聯捷誇之。僧笑曰:「皆不知也。」杜歎訝,因題詩曰:
家在城南社曲旁,兩枝仙桂一時芳。 禪憎都未知名姓,始覺空門意味長。
你道兄弟兩個中了進士,俗人何等趨奉,而不足以驚黃面瞿曇。此時自視,亦不見有甚榮耀,然亦不過是人不得知耳,未有譏消之者。又有鄭禮臣,初入翰院,矜誇不已。同席諸人,皆不能對,甚減歡笑。
有佐酒妓下一籌,指禮臣曰:「學士言語,無乃德色,然學士一時清貴,亦在人耳。至如李隙、劉承雍,亦嘗為之,豈能增其聲價耶?」諸人皆笑。禮臣因引滿自罰,更不復言。夫以學士之貴,至為妓女所面斥,受罰而不敢辭,可見傲之一字,用不著了。然猶止於譏消耳,未有所害於我。至如蕭穎士,恃才傲物,常自攜一壺,逐勝郊野,獨酌獨吟。會風雨暴至,有紫衣老人,領一小童,亦來避雨。穎士見其冗散,頗肆凌侮。少頃雨霧,車馬猝至。老人上馬,呵殿而去。問之左右,則王尚書也,明日具啟造門謝。王命引至廡下,坐責之曰:「子負文學,踞忽如此,止於一第乎!」穎士因不敢再赴詞科,遂終於揚州功曹。此卻以傲物之一字,有礙進取了。然猶不過是宦途淹蹇耳,未至於困頓死亡也。又如陳通方,少年登第。同年王播,年五十六。通方戲拊其背曰:「王老,王老,奉贈一第。」王頗恨之。通方值家艱歸,王累捷高科,已判監鐵。通方窮悴,求同年李虛中為之汲引。王不得已,署江西院官赴職,未及到任,又改浙東院。至半程,又改南陵院。往複數四,困躓日甚,退省其咎,謂所知曰:「吾偶戲謔,不知王公遽為深憾。」及王拜相,通方悵望而死。此直並身家性命,敗於傲中了。可見傲慢之人,無好收場。人人讀書,人人知道,而又多蹈之者,惟恃才智之過也。詩曰:
奇才雖是世間稀,賣弄矜誇便不奇。 若使孔顏生此日,諸君面目亦難施。
卻還有一奇絕的事,出人意料之外者。有一人以恃才做物、憤世嫉俗,變為異類。既變異類,猶復人言,以自明其悔恨之意。待在下慢慢細述一番。唐明皇時,隴西人李微,是皇族之子。家於虢略。少年博學,詩詞書翰,無有不工。真是下筆乾言,倚馬可待。他卻恃才傲物,眼底無人。即他同時的才子,如李白、杜甫、高適、岑參之流,他也不肯遜讓一頭。便把那功名二字,拿在手裡,謂卿相可以立致,終日猖狂放恣。當時之人,也說他是個才子,不敢與他抗衡。他越發自尊自大起來。未弱冠時,便領了鄉薦,貢至京師。不意走了十科,不得一第。只因他恃才過甚,不肯俯就這科目的程式,又或躁率差誤,以此多不合式,常被剝放。但還有一件好,唐時卻是一年一試的,不比如今三年一試。故雖十科,亦不過遲得十餘年。李微一次不中,便罵一次試官,道他眼瞎,不識文字。又罵這些及第的道:「黃口孺子,腐爛頭巾,都中了去。我輩如此高才,淪落不偶,看他們有何面目見我!」便是那憤懑不平之氣,放誕無忌憚之言,心中口中,怨天尤人個不了。及至第十一舉,方才得一第,名次卻又不高。唐朝資格:凡進士及第的,前邊幾名,選七品京官。其餘高者縣令,次者縣丞,又次縣尉、丞尉之流。做得好,便取為尉史,甚至取為西台。不取的,再赴詞科。連試高等,便入為翰林台省。故此李微雖中進士,卻選得一尉,又調補河南商丘縣尉。自以皇族高才,屈跡下僚,與俗吏為伍,常鬱鬱不樂。益為倨傲,輕底狎侮,無所不至,僚伍皆不能堪。
一日,與同舍會飲,多吃了幾杯,便以酒發言道:「我皇家子,才高遷、固。君等雖喙長三尺,而手重五斤,是為何物,乃竟與我伍邪!」僚友皆側目惡之,不歡而散,然亦無如之何。及微任滿,當補選,以當事者惡其做放,不肯為之薦拔,不得即赴京調補,因此退而家居。益復傲慢,不與人通。時作詩賦,總只是牢騷不平,毫無屈原忠君愛國之憂,倒有楊惲誹謗不堪之意。把平日食牛扛鼎那些才氣,都變做了吞聲飲恨一副肚腸。時時思量那些目不識丁據有高位的,及那些當權用事不提挈他的,恨不得一口水都吞在肚裡。自有了這個意思,便種下後來變成異類的根子。詩曰:
畫馬猶應入馬胎,怨憤如何不作災。 從來佛性只平等,便離六道坐蓮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