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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烈婦,陸氏,其夫王土,家崑山之西盆瀆村。崑故有薛烈婦、彭節婦嘗居其地,舍傍今有薛冢焉。百六十年間,三烈婦相望也。自烈婦入王土門,其墓園枯竹更青。三年,三生芝,皆雙莖。比四年,芝已不生,而烈婦死。世謂芝為瑞草,芝之應,恒於壽考貴富康寧,而於烈婦以死,是可以觀天道也已。
時王土病且死,自憐貧無子,難為其婦計。烈婦指心以誓。土目瞑,為絕水漿。家人作糜強進之,烈婦不得已,一舉輒顰蹙曰:「視吾如此,能食否?」俯視地,喀喀吐出。每涕泣呼天,欲與俱去。家人頗目屬私語,然謂新死悲甚,不深疑。更八日,其舅他出,家無人,諸婦女在灶下,烈婦焚楮作禮,俯首竊淚下,暗然向夫語。見漆工塗棺,曰:「善為之。」徐步入房,聞闔戶聲,縊死矣。麻葛重襲,面土尸也。
歸子曰:王土之祖父,舊為吾家比鄰,世通遊好。予髫年從師,土亦來,長與案等耳,不謂其後乃有賢婦。異哉!一女子感慨自決,精通於鬼神。其舅云:「新婦故淑婉仁孝人也。」嗟乎!是固然無疑,然予不暇論,論其大者。
韋節婦,九江德化人,姓許氏,為同縣韋起妻。節婦歸韋氏八年,夫死,生子甫八月。父母憐之,意欲令改適,然見其悲哀,終不敢言也。夫亡後,有所遺資復失之,貧甚,幾無以自存,而節操愈厲。尤善哭其夫,哭必極哀,蓋二十餘年,其哭如初喪之日。以故年四十而衰髮盡白,口中無齒,如七十餘歲人。
初,所生八月兒多病,死者數矣,節婦謂其姑曰:「兒病如此,奈何?吾所以不死,乃以此兒,今如是,悔不從死!」因仰天呼曰:「天乎!不能為韋氏延此一息乎?」兒不食,即節婦亦不食,歲歲如是。至六七歲,猶病,後乃得無恙。既長,教之學,名曰必榮。已而為郡學弟子員,始有廩米之養。自未入郡學,無廩米之養,非紡績不給食也。議者以謂節婦之所處,視他婦人守節者,艱難蓋百倍之。至於終身而毀,其誠蓋出於天性,尤所難者。節婦既沒,必榮以貢廷試,選為蘇州嘉定學官。
贊曰:予嘗從韋先生遊,問洞庭、彭蠡江水所彙處,及廬山白鹿洞,想見昔賢之遺跡,而後乃聞韋夫人之節。然先生恂恂儒者,其夫人之教耶?
陶節婦,方氏,崑山人,陶子舸之妻。歸陶氏期年,而子舸死。婦悲哀欲自經,或責以姑在,因俯默。久之,遂不復言死,而事姑日謹。姑亦寡居,同處一室,夜則同衾而寢,姑婦相憐甚。然欲死其夫,不能一日忘也。
為子舸卜葬地,名清水灣。術者言其不利,婦曰:「清水名美,何為不可以葬?」時夫弟之西山買石,議獨為子舸穴。婦即自買磚,穴其旁。已而姑病痢,六十餘日,晝夜不去側。時尚秋暑,穢不可聞,常取中裙廁牏,自浣灑之,家人有顧而吐。婦曰:「果臭耶?吾日在側,誠不自覺。」然聞病人溺臭可得生,因自喜。及姑病日殆,度不可起,先悲哭,不食者五日。姑死,含殮畢。先是,子舸兄弟三人,仲弟子舫亦前死,尚有少弟。於是諸婦在喪次,子舫妻言,姑亡後,不知所以為身計。婦曰:「吾與若易處耳,獨小嬸共叔主祭,持陶氏門戶,歲月遙遙不可知,此可念也。」因相向悲泣。
頃之八室,屑金和水服之,不死。欲投井,井口隘,不能下。夜二鼓,呼小婢隨行,至舍西,紿婢還,自投水。水淺,乍沉乍浮,月明中婢從草間望見之。既死,家人得其屍,以面沒水,色如生,兩手持茭根,牢甚不可解也。婦年十八嫁子舸,十九喪夫,事姑九年,而與其姑同日死。卒葬之清水灣,在縣南千墩浦上。
贊曰:婦以從夫為義,假令節婦遂隨子舸死,而世猶將賢之,獨濡忍以俟其母之終,其誠孝概之於古人,何愧哉?初,婦父玉崗為蘄水令,將之官時,子舸已病,卜嫁之,大吉,遂歸焉。人特以婦為不幸,卒其所成為門戶之光,豈非所謂吉祥者耶?
計烈婦,柳州馬平人,平遠知縣王化妻。嘉靖四十三年,先是南詔山賊流劫江西、湖東西,殺虜憲臣,三省騷動者數年,已降而復叛去。王君受命為平遠,平遠時新建,王君開除荒萊,招撫流亡,規造新邑。會田坑賊突起,將過江、閩為患。時初縣,城櫓未立,王君以其孥寄壽昌,與賊戰黃沙石子嶺,多有殺獲。已,復搗仙花峒,擒斬賊首。復與賊戰,為其所困。賊因遣間至會昌,曰:「王知縣死矣。」烈婦聞之,即沐浴更衣,告天曰:「吾夫為國死,吾義不忍獨生。」因指六歲兒曰:「天乎!願保此一息,以延王氏血食。」以兒抱置妾懷中,磨笄自殺。有司以聞。王君亦以平賊功,超拜廣東按察司副使。詔婦所在,春秋奉祠。
初,王君父尚學,嘉靖二十九年為兵部職方郎中,虜薄都城,王郎中力贊出兵。而丁尚書為權臣所誤,不出兵,因以論死。王郎中當隨坐,丁尚書獨自引罪,以故得減死論。丁尚書在西市,見王君,呼曰:「爾父得無坐耶?果爾,可謂有天道,吾死不恨矣!」王郎中故在部中守法,能敢為,而王君有父風。
烈婦父某,潮州通判。弟坤亨,國子博士;謙亨,嘉靖四十四年進士,兩人皆在京師。謙亨與余同榜,而博士先教崑山,與余善,余故知烈婦事為詳。蓋兩家詩書禮義之族,而烈婦天姿懿淑,其死非一時,感慨者所同也。要之,王君蒙峻擢,顯名於世,雖以立功,實亦因烈婦之死為之增重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