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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明 吳寛 撰
匏菴記 匏無用之物也孔子所謂繫而不食者是也夫物受形於天地而繫且不能食其為物可謂至愚而微雖謂之無用不過也然人知其無用而不知其無用之用若晉叔向有云苦匏不材於人共濟而已又書曰八音克諧神人以和而匏居八音之一笙十三簧竽三十六簧皆列管匏内則是匏不徒能濟難而且適宗廟朝廷之用其功不小而大即謂之有用亦豈過哉嘗因是以相天下之人能動作而食人之食者多矣求其能濟難而適宗廟朝廷用者幾人耶則人曾一匏之不若又況匏固未嘗食人之食而人反藉之以濟難用之於宗廟朝廷則無用者未必不為有用而有用者乃歸於無用其相去亦逺矣余於栖息之所題曰匏菴因復為之記葢匏之無用足以自況而其所以有用則非余之可及遂因以自勵焉
余少嬰俗病湯熨鍼石咸罔奏功而年日益乆病日益深殆由腠理肌膚以達于骨髓而為廢人矣客有過余誦蘇長公竹詩至士俗不可醫之句瞿然驚曰余病其痼也耶何長公之詩云爾也既自解曰士俗坐無竹耳使有竹安知其俗之不可醫哉則求竹以居之而家之東偏隙地僅半畝墻角蕭然有竹數十箇於是日使僮奴壅且沃之以須其盛越明年挺然百餘其宻如簀而竹盛矣復自喜曰余病其起也耶因構小亭其中食飲于是坐卧于是嘯歌于是起而行于是倚而息于是傾耳注目舉手投足無不在于是其藉此以醫吾之俗何如耶吾量之隘俗也竹之虚心有容足以醫之吾行之曲俗也竹之直立不撓足以醫之吾宅心流而無制竹之通而節足以醫之吾待物混而無别竹之理而析足以醫之竹之干雲霄而直上足以醫吾志之卑竹之歴冰雪而愈茂足以醫吾節之變其瀟灑而可愛也足以醫吾之凝滯其為筩為簡為箭為笙簫為簠簋也足以醫吾陋劣而無用葢踰年而吾之病十已去二三矣乆之安知其體不飄然而輕舉其意不釋然而無累其心不充然而有得哉古之俞跗秦越人輩竹奚以讓為然而是竹也不苦口不腼□不湔浣腸胃不潄滌五臟長公不余秘而授之余用之既有功緒矣使人人皆用之天下庻幾無俗病與明年余將北去京師京師地不宜竹余恐去竹日逺而病復作也既以名其亭復書此為記遲他日歸亭中願俾病根悉去之不識是竹尚納我否
以物治物者有矣未聞以物治人者也以人治人者有矣未聞以人治於物者也詩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所謂以物治物者也書曰民心罔中惟爾之中所謂以人治於人者也獨西門豹有取於韋至佩之以自警其殆以物治人而人治於物者與葢君子觀天下之物茍有益於己者雖賤且微不之弃若韋之為物非若象犀珠玉□瑚木難之足貴重也其材不過履而己黻鞸而己決拾而己但其性緩有似乎人性之不及豹所以取之與夫道以中為貴過與不及不足以云道豹之性卞急過乎中者也故有取於韋是以其不及而濟吾之過也箕子衍三徳之疇有曰髙明柔克髙明剛而過中者也克之以柔所以濟乎剛而適其中也豹其能自克者與其巧於取物而善於治己者與豹之後有唐栁子厚嘗賦佩韋葢亦有見於此矣今周京元基則又以佩韋自號元基其慕豹與其慕子厚與豹固良吏史遷獨以其一事出于俳遂寘於滑稽之列固非也然稱其治鄴民不敢欺則亦剛果彊察其性未克變也子厚急於仕進黨於叔文以汙其身卒被譴謫則亦未知所謂緩者也斯二人者果足慕乎求足慕者在孔門得一人曰仲由氏其為人勇於為善雖父兄有所不顧則性之卞急者孰有出于仲由者乎故夫子嘗退之能使令名無窮元基尚慕斯人乎急於義而緩於利急於實而緩於名急於責己而緩於責人庻幾得緩急之宜以適厥中不亦善慕古人者乎其或不務出此則所謂突梯滑稽如脂如韋以潔楹者吾何取於佩韋哉
京師民數嵗滋地一畝率居什伯家往往牀案相依庖厠相接其室宇湫隘至不能伸首出氣王侯第宅則又窮極壯麗朱門洞開畫㦸森列所藏者唯狗馬玉帛而己二者人胥以為病海虞凌君季行官于京師家城之東南委巷中余嘗造焉引余入一閤崇廣僅丈許織筠為門連楮為幕中設一榻自琴册棊硯之外無他物余方僑居民家坐而樂之欲遂忘去季行曰吾治兹閤有年矣子將何以名之余曰噫先生之居若公子之茍完然非小人之近市若叔孫之必葺然無大人之髙堂陋矣清哉其兹閤也夫葢木不加雕土不加飾不已陋乎俗不能容塵不能入不已清乎合而名之曰陋清不已宜乎季行曰善己丑三月晦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