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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為庠生時,嘗以家難赴愬前巡撫崔莊敏公。公以「瞽瞍殺人,舜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當是時也,愛親之心勝,其於直不直何暇計哉」一節為題,命作講義。公初讀破題,喜。及讀至結尾,有云:「使葉公而知此,其肯以證父攘羊之為直;使漢高而知此,其肯貪天下而分羹於敵國哉!」乃益喜,稱賞之。予時亦以為偶有新得也。近得楊廉夫樂府有《杯羹詞》,鄭子美文集有《索羹論》,乃知此義古人先得之矣。鄭《論》云:「項羽置太公於俎上,告高祖而殺之。高祖於此所宜卑辭請降,迎歸其父。然後以項羽既弒其君,又欲殺人之父以挾其子,興師問罪,與之決勝負於一戰,定成敗於萬全,未晚也。豈可大言無當,索父之羹,以吾親之重,為天下之一擲哉!向非項羽有婦人之仁,高祖有項伯之援,則太公烹於俎上矣。項羽既殺太公,分羹高祖,然後布告天下,謂高祖不顧其父,挾人殺之而食其羹,興師問罪,則高祖負殺父之名,此身且將無所容於天地之間,又安能與之爭天下哉!項羽既不知出此,反惑於為天下者不顧其家之言,使太公幸而獲免,高祖因之成事,天下遂以高祖為得計,索羹為名言。紊綱常之義,失輕重之權矣。」末乃引《孟子》答桃應之問結之,此前人所未道也。
本朝中官,自正統以來,專權擅政者,固嘗有之。而傷害忠良,勢傾中外,莫如太監王振。然宣德年間,朝廷起取花木鳥獸及諸珍異之好,內官接跡道路,騷擾甚矣。自振秉內政,未嘗輕差一人出外,十四年間,軍民得以休息。是雖聖君賢相治效所在,而內官之權,振實攬之,不使泛濫四及,天下陰受其惠多矣。此亦不可掩也。
楊文定公溥在內閣時,其子來自石首,備言所過州縣官迎送饋遺之勤。南京吏部侍郎范公理,時知江陵縣,頗不為禮,公聞而異之。後廉知其賢,即薦知德安府,其為縣才八月而已。商文毅公輅自內閣罷官歸,工部侍郎杜公謙時為主事,治水呂梁,遇之獨厚。商後被召復職,每汲引之。白恭敏公圭任浙江布政使,過徐州洪,家人與水手相毆,主事袁規收其儀仗,懇請而解。未幾,召為工部侍郎,袁不自安,而公未嘗形於辭色。少保于公謙為兵部尚書時,葉文莊公在兵科,屢劾之。後喪偶,請于為《誌墓》,慨然成之。李文達公之於文莊,聞人贊其議己,則深銜之,且抑之。至其沒,文莊始得入為禮部。其不同如此。
江南巡撫大臣,惟周文襄公忱最有名。蓋公才識固優於人,其留心公事,亦非人所能及。聞公有一冊歷,自記日行事,纖悉不遺。每日陰晴風雨,亦必詳記。如云某日午前晴,午後陰,某日東風,某日西風,某日晝夜雨。人初不知其故。一日,民有告糧船失風者,公詰其失船為何日、午前午後、東風西風。其人不能知而妄對,公一一語其實。其人驚服,詐遂不得行。於是知公之風雨必記,蓋亦公事,非漫書也。
還元水者,臘月以空瓶,不拘大小,細布緘其口,引之以索,浸糞廁中。日久,糞汁滲入,瓶滿自沈,取埋土中。二三年,化為清水,略無臭氣。凡毒瘡初發時,取一碗飲之,其毒自散。此法聞之沈通埋先生,嘗試之,有效。
凡咽喉初覺壅塞,一時無藥,以紙絞探鼻中,或嗅皂角末,歕嚏數次,可散熱毒。仍以李樹近根皮磨水塗喉外,良愈。
《輟耕錄》言「嬸妗字非古,吳音世母合而為嬸,舅母合而為妗耳。」此說良是。今吳中鄉婦呼阿母,聲急則合而為黯。輕躁之子,呼先生二字,合而為襄,但未有此字耳。又如前人謂語助爾,即而已字反切。《楚辭》些,即娑訶字反切。今以類推之,蜀人以筆為不律,吳人以孔為窟隴。又如古人以瓠為壺,《詩》「八月斷壺」是已。今人以為葫蘆,疑亦諸字之反切耳。
世俗相傳,以三月二十八日為東嶽生日,然不見於紀載。許襄敏公彬重修《蒿里祠記》云:「每年三月二十八日,屬東嶽帝君誕辰,天下之人,不遠千數百里,各有香帛牲牢來獻。」夫二儀既分,五嶽以峙,非今日生一山,明日生一山,有日月次第可記而謂之生日也,其妄誕不辯而明矣。不知許公何所據而書之石乎?然其文集中無此篇,殆他人依托者。
《韻書》云:「楚莊王滅陳為縣,縣之名自此始。」此說非也。《周禮·小司徒》有云:「九夫為井,四井為邑,四邑為邱,四邱為甸,四甸為縣。」又《遂人》云:「五家為鄰,五鄰為里,五里為酂,五酂為鄙,五鄙為縣。」則縣之名,先已有之,但與今縣制不同耳。或謂郡縣自秦、漢始,亦非也。周制,地方千里,分為百縣,縣有四郡,上大夫受縣,下大夫受郡。秦廢封建之制,置三十六郡,以監天下之縣。漢因而增置郡國六十七。郡之名亦先有之,特古今制度不同,大小夐異耳。
前代史,凡事更時未久,曰亡何,曰居亡何,曰居亡幾何,曰未幾;其最近者,曰頃之,曰少選,曰為間,曰已而,曰既而。至宋人作《唐書》,事或逾年,或數月,或數日,率用「俄而」字。後人效之,如敘宋太祖、太宗授受之際,一則曰「俄而殂」,一則曰「俄而帝崩」,以致燭影斧聲之疑,紛紛異說。嘗考之,開寶九年冬十月壬子帝以後事屬晉王,癸丑夕崩於萬歲殿。太祖夜召晉王,時夜已四鼓。蓋前後二夕,而曰「俄而」。一字不當,害事如此。敘事之文,可不慎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