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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度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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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元通手摸胸坎,尊者點首。眾老中一人問道:「師父明白見教,功是何用?藥是何方?摸胸是何主意?」元通答道:「功乃出定人靜,孩提之童,襁褓之子,不識不知,況且渾沌,如何教行?藥固有方,難醫冤孽,如何得愈?摸胸之意,小僧愚見,要老叟自揣。此胸內曾有大聰明、過智計之處麼?」這老者聽了,把卜公平看了一眼,也點了點頭,又問道:「比如我這笑不老的孩子卻伶俐,奈何憔瘁瘦弱。」元通不能答。尊者道:「這亦有因,何勞老施主過問。貧僧既有願行方普度,自有治療良法,異日當細與施主詳明。」眾老唯唯,各去商量齋供。尊者乃與元通尋個潔淨居室,方鋪下蒲團,只見一隻青鸞,被道人剪禿雙翅,飛揚不起,在雲堂階廡行行走走,似有悽慘之狀。尊者見了,說道:「青鸞,你何事悽慘,必是冤枉在心。想你展翅雲霄,棲形海島,餐松飲泉,與鶴為侶,何等極樂。今日到此,豈是貪茫茫之苦海,戀擾擾之紅塵,苦被凡情羈留在此?」尊者一面說歎,一面把雙翅梳理,短處將蒲草接長,一口氣吹在鸞身,那鸞抖一抖羽毛,展一層雙翅,騰空飛起,翱翔上下幾回,直向海南而去。

忽地道人走來,見尊者放了青鸞,急得大驚小怪,說道:「師父,你如何放飛了我豢養的青鸞?」尊者不答。那道人不住口的咕咕噥噥,瑣瑣啐啐。元通乃說道:「道人,你既入庵門,當宗釋教,我佛以慈悲為念,方便為門,只有開籠放雀,那有豢鳥為歡?且道人不知你我心情與飛禽何異,譬如人被羈囚,苦惱何狀,飛禽被縛,所以慘淒。」道人笑道:「禽鳥心情,師父緣何得知?縱有心情,蠢然時有時忘,非比人類。」元通笑道:「你可謂無慈悲矣。出家人第一功德在這兩字。你若見得透,參得明,何必敲鐘擊鼓,焚香禮懺,以求超脫?若執迷不悟,一時便沉淪萬劫。」道人聽罷,便向元通稽首。後有感此警勸一律。

詩曰:

世間何事最行非,豢鳥籠禽事可悲。

剪翅拔翎繩絆住,黏膠編竹鐵絲圍。

為伊取樂消閒晝,害我同生性命虧。

勸世三春休捉烏,巢中子望母飛歸!

元通與道人正講完放鸞功果,卻好眾老捧著蔬食素饌,到庵來齋尊者師徒二人。坐間便問:「二位師父既往東,卻為化緣,還是訪道?」尊者答曰:「化緣乃事,訪道亦心。只為小僧有願普度,故此東行。且問眾檀越,貴村喚惺惺,這庵亦喚惺惺,其義小僧知矣。只是其間怎麼有些渾渾濁濁氣味?」眾老笑道:「師父如何說此話?」尊者答曰:「小僧望氣,欲要推情,不是居此庵者有物欲之染,便是構此庵的無正大之心。」一老笑道:「師父也說得有理,見得頗真。就如往日,那長爪梵志居此,釋非釋,道非道,不聞他講道參禪,每見他收徒演法。居庵日久無驗,往東去了。」尊者道:「不是,不是。常言道:『出家清淨,那有塵氛。』這濁氣另在別項情由。」一老道:「這情由可礙甚事麼?」尊者答曰:「礙事。比如濁濁就礙惺惺。」一老笑道:「是了,是了。」乃向卜公平說道:「老友你莫怪,我說就你身上便可知矣。你為人平日行為少厚,智計太深,難怪你生的卻是個懞懂之子。我常見人家,父若渾厚,生子必聰。父若刻薄,生子必魯。公平每日卻有些不公平。」卜老聽得,便向尊者問道:「師父,我友此言,信有信無?」尊者答曰:「寧可信有,不可信無。」卜老道:「可更改得麼?」元通答道:「小僧摸胸,就乃此意。梵志師徒,未得醫此妙法,空費方書,徒施幻法不驗,毋怪其去。」卜老道:「老夫便認這冤愆,望師父搭慈航、垂普度,但求先將孩子醫好,自然不忘功德。」元通答道:「欲醫孩子,當先醫父。欲療凡私,當行鎮定。老叟若肯效我小僧,行一片靜定工夫,把凡私動於昔年者,借這工夫一時掃盡。再悔卻昔年冤愆,急行些今朝的寬厚,這是欲茂枝葉,先沃本根。根本既沃,枝葉必榮。轉暗為明,這感召分毫不爽。」卜老贊歎信服,便拜跪庵堂,求師開度。只見那笑不老漁父近前說道:「師父說家老是了。只是老夫也生一子,卻不鈍,但瘦怯多災,這是何因?」元通道:「老來生子,必是你陰德所感,冥冥自有脫生主者,豈肯誤你?這老來精血,不比壯歲,瘦弱何妨!但把心術常端,自然孩壯。」漁老點頭。眾老吃罷素供,隨散。只有卜公平要求靜定工夫,他卻存後。尊者師徒也不拒他,便口傳定靜之訣。後有誇揚尊者師徒開度卜老洗心改厚八句五言。

詩曰:

刻薄生愚昧,因緣最不差。

洗心由卜老,普度羨僧家。

刻薄還忠厚,根修自好花。

人能存善念,跨灶必由爺。

話說卜老者得了師徒十之一二靜功口訣,回家倣效打坐。老婦問道:「老官今日庵中回來,如何不睡?卻曲膝盤足,有何說話?」卜老答道:「庵中師父傳我坐功道理。」老婦道:「這道理有何好處?」卜老答道:「那師父說,坐功便是修養,一則保命延年,一則消愆悔過。好處說不盡。」老婦道:「如你這半夜不睡,坐得可有好處麼?」卜老道:「有好處,有好處。比如我方才坐著,三年前人頭上欠我的本利,都想明白了。」老婦道:「這果然有好處。」按下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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