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开源古籍 Logo开源古籍
弇州山人讀書後

加载中…

余讀《莊子》而歎曰:「嗟乎!世固未有尊老子如莊子者也。夫尊孔子者莫若孟子,而孟子之尊孔子,不過曰『孔子聖之時』,又曰:『吾所願則學孔子而已。』其談仁義、辨王伯、探性善、推不忍,往往發揮所自得之藴以成其書,固未嘗舉孔子之文言而訓詁之也。荘子之所撰著,雖極而至於尊天而無懐、葛天之治,其究必宿於老子之謂無名、無欲、無為、無言,以至無始之旨,挫銳守雌,和光同塵,絶聖智以應天下之法,致柔守中,抱一含䘒,食母有精、有信,虚極靜篤以保一身之要。與他所掊擊失道、失徳、失仁、失義之弊,聖智之當絶棄,展轉反覆,亡所不援引。或曲而暢之,或旁而通之,且詠言之、嗟歎之,必使老子之道高出於堯、舜之上,其遺言下視乎六經而後已。嗟乎!莊子之尊老子不亦至乎?抑不特尊之而已也,而且老子之忠臣。夫忠臣者,揚主之善而諱其短。凡老子之所稱張與奪、枉曲直,騁堅用竒,取大取小,得志於天下之故,稍近術而為人所窺者,則已逆料宋儒之見攻而閟之,彼且以為真閟之也。而其辭之剽攘弔詭,身先陷於不韙矣。夫書不可以多著也,多著而至於十餘萬言,而其旨不過數百言而已,是以雜而不可竟,複而使人厭;書不可以有意作也,以有意而作之,是以誕而不可信,狂而使人怒。嗟乎!何莊子之忠於老子而不自忠也?」

太史公曰:「莊子,蒙人也,與梁惠王、齊宣王同時。其學無不窺,然要其本歸於老氏。其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率寓言。作《漁父》、《盜蹠》以詆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術。」蘇軾記其祠而謂為得老子之麤者,莊子盖助老子,特不可為法,而引楚公子操箠之僕隸其主而出之,以為愛公子而不知事公子之法。凡荘子之言,皆實予而文不予,陽擠而隂助之,其正言盖無幾,至於訾詆孔子,未嘗不微見其意。其論天下道術,自墨翟、禽滑釐、彭蒙、慎到、闗尹、老聃之徒以至其身,皆以為一家,而孔子不與,其尊之也至矣。余謂太史公非識荘子之麤者,軾乃識荘子之麤而巧為之蔽者也。當老子之時,見天下之俗日趣於薄,以至詐力相矯,思太古之朴,一見焉而不可得,謂仁義之名實啟之,則不得不惡其名而歸咎於文、武。夫既歸咎於文、武而追其自,則謂堯、舜之不能造極於無為,而以有為啓之,則不得不致歉於堯、舜。夫堯、舜而至流於周之未若有如老子所云者,不知聖人不能為俗,能因俗而裁成之而已。不然,以老子之知之,即無位而不使東周之郭、十里之巷若畏壘,而日就纖獪以有儀、秦也。莊子又後百年而生者也,彼見夫仁義之日偽而詐力之日深,且其身儳焉而苦禮樂之拘纍我,謂孔子實言之而其門人實廣之,且天下皆以為聖人。彼又懼夫老子之教日不勝,故於聖人之外立所謂「至人」以尊老子,又往往寓之一巵語於孔子,而必持老子之說以駕其表。然又窺見孔子之真為聖而不可奪,故間以一二格言寓之,意若曰:孔子之未見老子,一格也;其得見老子而受砭焉,又一格也。大意在尊老子而抑孔子,既抑之而又收之,使為老子徒。彼夫語道術而不列孔子,所謂鄒魯之儒非耶?且何以見尊?至軾所欲去《讓王》、《說劍》、《漁父》、《盜蹠》四篇,而以《列禦寇》之「齊」續於「陽子西游」而為一章,則甚當。雖然,無救於所謂詆訾孔子也。

蘇氏之欲去《讓王》、《說劍》、《盜蹠》、《漁父》四章,而以《列子》前後之續也,無所據,特以《盜蹠》、《漁父》之排孔子甚而欲去之。夫内、外、雜篇何嘗不排孔子也?其排婉而深,不若《盜蹠》、《漁父》之直而淺也。然而吾於蘇氏取焉。所以取者何?以荘子之文得之也。凡荘子之為文,宏放馳逐,縱而不可羈,其辭髙妙而有深味,然託名多怪詭而轉句或晦棘而難解,其下字或奥僻而不可識。今是四章,獨《讓王》猶近之,而太疑於正;而是三章者,故甚顯暢而膚淺,其法類若禮經之所謂《樂記》、《儒行》者,意必荘子之徒托而為之者也。韓愈作《讀墨》而謂子夏之後流而為荘,亦無所據,而王安石引之。吾以為不必。自子夏氏,若荘子者,盖嘗受業於孔子之門而有得者也。何以知其然也?凡荘子之所談,如君臣父子之大戒,天機嗜欲之深淺,六經之用,聖人之論議,皆精切而爾雅,即田子方、荀卿之所不能及。特不若其治老子之深,盖游於吾聖教而中畔之者也。太史公謂申、韓之學出於老子,故與之同傳,唐人祖老子而離之,吾以太史公信也。夫所謂學不必其盡學也,得一語而守之,曰「嗇」、曰「儉」、曰「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曰「将欲取之,必故與之」,此申、韓氏之所貴也;若荘子則無是也太史公又謂荘子梁惠王、齊宣王時人,審爾,奈何不使與孟子見而一相究詰也?荘子非告子、夷之比也,其鬬必若涿鹿、彭城之戰,天地為之蕩而不寧,日月為之晦而不辨。夫荘子敗則逃之無何有之鄉而已,然而不怒也;孟子不敗也,敗則怒。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