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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後》者,王元美先生晩年所撰,《四部稿》、《續稿》所未載也。初刻《續稿》時,其間多所放失。偶有賣餳者束殘書置擔頭,取視之,則先生詩文數巻及《讀書後》在焉。王冏伯得之,驚喜刻曰「附集」,藏于家,海内學士大夫不能數數見也。許仲謙曰:「此弇州生平極得意之作,但恨繕寫多訛,甚則有數行後先顛倒舛錯者。」一日得王閑仲校正善本,仲謙喜躍,請以孤行之人間,而因拈前《四部》中「讀書後」附焉。陳子曰:「先生批駁釋、道兩藏,尤竒瑋宏博,此獨非書後類乎?」仲謙乃與予重加叅訂,共得若干巻,而先生之碎璧殘璣,收拾無遺矣。
初,先生遭家諱後,日與敬美次公讀書萬巻樓,如所謂「士衡住東頭,士龍住西頭」者。已召起敭歴中外,納鄖節,逺近贄文徵文者無虗嵗,賔客觴詠無虗晷,猶時時手一編,見之論著。至于戢身靖廬,誓掃筆研,而翻閲兩藏經,矻矻丹鉛之故也。先生慧眼辨才,與妙觀察智,皆事事第一。且栽培之以國憲家猷,熏染之以交遊聞見,積習之以新陳嵗月。試取少年、晚年《讀書後》互味之,覺徃時跌宕縦横,標新領異,如織錦而問天孫,食肉而問禁臠,雖眩目爽口,或出于偏師取勝者有之。至是,霜降水落,鑑空衡平,奏刀必中觚,發矢必中的,抓搔必中痛癢,斷案一新,精彩萬變。非筆隨人老,葢識隨人老也。
先生嘗謂余:「詩文闗𨩼,出一字如獄吏平反,置一語如兵家律令。」推而至于讀書法亦然。若書生輕於立論,論議馳騁,大放厥辭,嘗有驟發之數十年前而慚悔于數十年後者,即欲追取更竄一兩字,迄不可得。夫未能使自已解頤,而乃欲使古人唯唯心服,無是理也。
宋尤延之手録古書,即子弟諸女亦令抄寫,視中祕且過之,而不皆傳。濡須秦氏為金部員外郎,奏請田宅文籍不許子孫分割,而竟不知零落何所。今先生論著,大約如吕氏《讀書記》及鼂氏《讀書志》,毎終篇標其大指,以僃遺忘。而先生精確過之。其牙籖萬軸,雖未必一一無恙,而糟粕去,神髓存,則身後書籍之若存若亡,奚足道哉!
閑仲為先生小阮,校閲精確,最得真傳。仲謙,太常次公孫壻也,尤嫺於瑯琊王氏一家言。謂《四部》若大海水,而《讀書後》則又海中之貝闕珠宫也。巻帙不苦浩繁,而學者得未曽有。即以此孤行人間,足矣。
雲間陳繼儒仲醇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