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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首《畫山水歌》
吳融作
良工善得丹青理,輒向茅茨畫山水。 地角移來方寸間,天涯寫在筆鋒裡。 日不落兮月長生,雲片片兮水冷冷。 經年蝴蝶飛不去,累歲桃花結不成。 一塊石,數株松,遠又淡,近又濃。 不出門庭三五步,觀盡江山千萬重。
【評】良工善畫,吳生善贊,二君的確敵手。究竟只成得一紙畫片,酷似此回。
卻說都氏自置印兒之後,將近半年,早給晚繳,絲毫無弊,皆賴此物之力。但成珪帶了這點緘束,豈不氣悶?正像啞子吃黃蓮,苦在自肚裡,人前說不出來,終日納悶而已。不拘遠近,懶去遊玩,每日在周智家中消遣。
這日因天氣炎熱,周員外特備了個小小攢盒,又帶些酒肴之類,邀同成珪,就在自己後花園中樹蔭之下石桌兒上納涼。
適值小池內荷花盛開,兩人對酌,談天說地,敘了好一會工夫,頗頗歡暢。正說到荷花初種之繇,成珪不知怎地不樂起來,答應俱也懶了。周智那裡介意,乘著酒興,狂歌謔笑,無所不至,將個酒杯掗著成珪,抵死要吃,又要猜枚,又要行令,高興異常。成珪就是泥塑木雕相似,只不吃酒,也不攬猜枚,也不兜行令,只把些敗興話說。周智見他掃興,便睜著醉眼道:「老兄怪我麼?」成珪道:「為何怪你?」周智道:「既不見怪,為何酒又不飲,話又不說,目瞪口呆,沉吟不語?敢是有甚憂虞之事?」成珪道:「咳!賢弟若說個『憂』字,我上無兄下無弟,活是單丁,死成絕戶,極是可憂的,倒還不在心上。只是那閒煩閒惱,終日不曾離身,因此鬱鬱不樂,豈是怪著賢弟?」周智道:「我也想兄定不怪我。但兄既不為子孫憂,極是個達人了,何苦到墮在閒是閒非裡邊?即嫂嫂有些嚴緊,也都不當急切。對此清涼景界,低唱淺斟,況又池荷盛開,堤柳高蔭,比了那巴巴急急,此時在日心裡挑駝生理,汗血橫流,我與兄已是天上人了。何苦不知快樂,反自愁煩!」成珪道:「據弟所說,極是有理。但不知我見了荷花,反添一番新恨,總也不好訴與你聽。」周智道:「弟兄至此,手足不如,還有甚麼對我說不得的!不妨事,你且說來。」
成珪道:「不瞞你說,總只是我家的老不賢,近來做事愈出愈奇,說來真個教你笑個絕倒。前番因你湖中苦勸娶妾,他次日便喚媒婆。我穩道這回人情應也,不想那老乞婆道我有意於家下兩個丫環。老弟,這魑魅魍魎,別人不見,你須見過的,你道區區可是動火的麼?叫個媒婆登時逼寫了文契,竟自賤賤的賣去。這到也罷。其後我出了門,承你把鶬鶊方子傳授,只望醫好病根,做個安樂人家。不期命運不利,被他知了消息,死認我有外情,不許出門;還猶是可,把個甚麼印兒打在龜頭上,早給晚繳,略有損壞,吵鬧不休!」
周智道:「古來悍婦也多,不似令正,實是出類拔萃!打印龜頭,真也罕聞!請問上邊刻何文字?」成珪道:「正為上邊刻的是朵並頭蓮花!」周智拍掌大笑道:「怪不得睹物傷情,只是不肯飲酒!咳,賢兄,你也忒煞疲軟!街前屋後,怕老婆的也不少,誰似你毫不違拗,要高便高,要下便下?我想起來,還該振作一番,把那夫綱略整一整,也不枉做個男兒漢了!恁般畏刀避劍,實難!實難!」成珪道:「我豈不知夫綱該整?但是見著他,不知怎地,好似羊見虎,鼠見貓的一般,立時蘇軟。即使老弟見他,只索沒了主意。」周智道:「我若有了這般妻子,便有這般手段,早早對付他,自然安妥了。」
成珪道:「老弟既有好計,傳我一個,還好擺佈得轉麼?」周智道:「傳便傳你,只怕教的曲兒唱不會哩!」成珪再三求道:「成事在天,謀事在人。好歹做一番著,老弟不要吝教。」周智道:「若得遂計,還不為晚。你但依我做去,我只作不知,走來於中處事,那時包得擱起印兒,還要娶房妾與你哩。」成珪大喜道:「若得遂你金口,我便拜殺了你!」周智附耳道:「只須這般這般,管取萬全千穩。」成珪拍案大笑道:「真妙!真妙!不在周智之名也!」便放開酒量,大吃一回。臨別,周智道:「本當留兄洗了澡去,恐誤老兄公事,不敢強了。所事在心。」成珪作別回家。
當晚無話。次日清晨,又該關領印子。都氏道:「這時候還不過來領印,推些甚麼?」成珪說話間,假流出兩行珠淚道:「如今不必勞院君費心了,夜來得著一夢,甚是不祥;更兼院君防範愈緊,又不肯與我娶妾。我想人生在世,都也枉然,幾欲尋個自盡。想了父母遺體,不忍自己殘虐,不若削去幾莖白髮,做個雲遊和尚,那時好的徒子法孫收他幾個,也完了這點子嗣念頭。何苦急急遑遑,在家下費你清心,煩你終日防備!自今日以後,永別你去,擇日披剃,再不進你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