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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哉名義之重也,生乎人之心,而為鍼铓劍刃以刺人於隱者也。故名以生實,而義不在外。茍違乎此,疑在肘腋而先戰乎心。夫欲有所為,而無可信之人,必危;有可信之人,而固不敢信,必敗。吳太子之諫王濞曰:「王以反為名,此兵難以借人,人亦且反王。」以此疑田祿伯,不遣循江、淮入武關,而坐困於下邑。其不信祿伯而因以敗也,則太子任其失。藉令假祿伯以兵,而祿伯且反也,亦未可知。是兩窮之術,而姑保其可疑。太子固曰「王以反為名,兵難以借人」。名不正,義不直,浮鼓其忿欲以逞,其中之铓刃,常不去於肺肝。是以無名無義而欲有為於天下,即以之攻無道而不克,況以之犯順哉?故自疑者必疑人,信人者必自信也。自不可信,人不可保,疑之而隳功,信之而禍亦起。苻堅以不疑而亡於慕容垂,安慶緒以不疑而亡於史思明。吳太子之言,固天理顯露之一幾,以震小人而褫之,惡能強哉!惡能強哉!
文帝且崩,戒景帝曰:「即有緩急,周亞夫可任將兵。」則文帝未嘗須臾忘制吳也。故幾杖之賜,欲以銷其雄心而待其自敝,非玩也。中有所恃,則可靜以待動,而不為禍先,無已,則固有以勝之矣。柔而不陷於弱,本立焉耳。黽錯者,焉知此!迫而無以應,則請上自將而身居守,有亞夫之可恃而不知任也,身之不保,宜矣哉!故柔而玩、競而不知自強之術,兩者異出而同歸於敗。
周亞夫請以梁委吳,絕其食道,景帝許之。梁求救而亞夫不聽,上詔亞夫救梁,而亞夫不奉詔。於是而亞夫之情可見,景帝之情亦可見矣。委梁於吳以敝吳,而即以敝梁。梁之存亡,於漢無大損益;而今日之梁為他日之吳、楚,則敝梁於吳而恃以永安。亞夫以是獲景帝之心,不奉詔而不疑。景帝之使救也,亦聊以謝梁而緩太后之責也,故可弗奉詔而不疑也。
嗚呼!景帝之心忍矣,而要所以致之者,太后之私成之也。帝初立,年三十有二,太子榮已長,而太后欲傳位於梁王。景帝曰:「千秋萬歲後傳於王。」探太后之旨而姑為之言也。竇嬰正辭而太后怒,則景帝之惎梁久矣。亞夫委之敝而弗救,與帝有密約矣。不然,兄弟垂危,詔人往援,不應而不罪,景帝能審固持重如此其定哉?後愈私之,帝愈惎之,梁其不為叔段、公子偃者,幸也。
故兄弟之際,非父母所得而與。親者自親,愛者自愛,信者自信,猜者自猜。全中人於不相激,而使賢者得自伸其恩義,則以養子孫於和平坦易之中,而無隱情以相傾。太后婦人,不足以知此,為君子者,尚其鑒諸!
國無人而不可與立,彜倫斁也。韓安國泣請於梁王,而羊勝、公孫詭伏誅;田叔悉燒獄辭,而梁王之罪解。以誠信行於家國骨肉之間,彜倫危而得安;漢之人才,所以卓越乎後世也。鄒陽見王信而讎其說,策士之小慧耳。假天性合離之權於閨房,陽之智與勝、詭等;自詫其巧,而不知適成乎亂。安國也,叔也,守貞以全仁孝之大者也,非佞人之得有功也。
法嚴而任寬仁之吏,則民重犯法,而多所矜全。法寬而任鷙擊之吏,則民輕犯法,而無辜者卒罹血不可活。景帝詔有司讞不能決,移讞廷尉,讞而後讞不當,讞者不為失,立法寬矣。乃郅都、寧成相繼為中尉,則假法於殘忍之小人,姑寬為之法,以使愚民輕於蹈阱,而幸其能出而終不免也。且也讞不當而不為罪,無論失入之憯也,即數失出而弗譴,亦以導賕吏之鬻獄,而淫威之逞,冤民且無如之何也。於是而高帝寬大之意斬,武帝嚴酷之風起矣。嚴之於法而無可移,則民知懷刑;寬之以其人而不相尚以殺,則民無濫死。故先王樂進長者以司刑獄,而使守畫一之法,雷電章於上,雨露潤於下,斯以合天理而容保天下與!
算資十而得官,景帝減而為四,爭之於銖兩之間,亦惡足以善風俗乎!應劭曰:「古者疾吏之貪,衣食足,知榮辱,貲盈十萬,乃得為吏。」劭所雲古者何古也,殆秦人之法也。舉富人子而官之,以謂其家足而可無貪,畏刑罰而自保,然則畏人之酗飲,而延醉者以當筵乎?富而可為吏,吏而益富,富而可貽其吏於子孫。毀廉恥,奔貨賄,薄親戚,獵貧弱,幸而有貲,遂居人上,民之不相率以攘奪者無幾也。自非嬴氏為君、商鞅為政,未有念及此以為得計者也。
嗚呼!亦有自來矣。世之亂也,一策行而取卿相,一戰勝而有封邑。故草野貧寒之子,忘軀命,遊於刀鋸鼎鑊之下,以弋獲官邑。於是而如餒者之得食焉,快貪饕而忘哽噎。於是天下苦之,人主厭之,而矯之以任富人之子,以是為愈於彼也。雖然,豈必無以養天下之廉恥而需此哉?矯枉者之枉甚於所矯,而天下之枉不可復伸。為君子者,清品類,慎交遊,遠挾策趨風之賤士,以使人主知所重輕焉。何至貽朝廷以菲薄賢智、輕側陋之心,問居贏而揖進之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