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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通鑑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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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下者而有私財,業業然守之以為固,而官天地、府萬物之大用,皆若與己不相親,而任其盈虛。鹿橋、鉅臺之愚,後世開刱之英君,皆席以為常,而貽謀不靖,非僅生長深宮、習奄人汙陋者之過也。滅人之國,入其都,彼之帑皆我帑也,則據之以為天子之私。唐克西京,而隋氏之有在唐;宋入周宮,而五代之積在宋;蒙古遁,而大都之藏輦而之於南畿。嗚呼!奢者因之以侈其嗜欲,儉者因之以卑其誌趣,赫然若上天之寶命、祖宗之世守、在此懷握之金貲而已矣。禍切剝床,而求民不已,以自保其私,垂至其亡而為盜資,夫亦何樂有此哉!

漢王之入秦宮而有心,見不及此。樊噲曰:「將欲為富家翁邪?」英達之君而見不及噲者多矣。范增曰:「此其志不在小。」豈徒一時取天下之雄略乎!以垂訓後嗣,而文、景之治,至於盡免天下田租而國不憂貧,數百年君民交裕之略,定於此矣。

天子而斤斤然以積聚貽子孫,則貧必在國;士大夫斤斤然以積聚貽子孫,則敗必在家;庶人斤斤然以積聚貽子孫,則後世必饑寒以死。周有大賚,散之唯恐不速,故延及三十世,而亡之日,上無覆宗之慘,民亦無凍餒攘奪之傷。後之王者,聞樊噲富翁之誚,尚知懲乎!

韓信數項羽之失曰:「有功當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繇斯言也,信之所以徒任為將而不與聞天下之略,且以不保其終者,胥在是矣。封爵者,因乎天之所予而隆之,非人主所以市天下也。且爵賞亦豈必其足榮哉?榮以其難得而已。人主輕之,天下獵之;人主重之,天下榮之。宋藝祖許曹彬下江南授使相。彬早知不得而安焉,故封爵不侈而彬服。非然,則更始之侯林立,而不救其亡,期於必得之不足歆也。羽不惜屈己以下人,而靳天爵,何遽非道而必亡乎?漢高天下既定之後,侈於封矣,反者數起,武帝奪之而六寓始安。承六王之敝,人思為君,而亟予之土地人民以恣其所欲為,管、蔡之親不相保,而況他人乎!以天下市天下而己乃為天子,君臣相貿,而期報已速,固不足以一朝居矣。

抑信之為此言也,欲以脅高帝而市之也。故齊地甫定,即請王齊,信之懷來見矣。挾市心以市主,主且窺見其心,貨已讎而有余怨。雲夢之俘,未央之斬,伏於請王齊之日,而幾動於登壇之數語。刀械發於誌欲之妄動,未有爽焉者也。信之言曰:「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為人主者可有是心,而臣子且不可有是語。況乎人主之固不可以是心市天下乎!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宋祖之慎,曹彬之明,保泰居盈之道得之矣。奚必踐姑許之言而褻天之景命哉!

若夫項羽之所以失者,非吝封爵之故。信之說,不如陳平之言之允也。陳平曰:「項王所任愛,非諸項、即妻之昆弟,雖有奇士不能用。」故羽非盡不知人,有蔽之者也。瑣瑣姻亞,踞朊仕,持大權,而士惡得不蔽?雖然,亦有繇爾。羽,以詐興者也;事懷王而弒之,屬宋義而戕之,漢高入關而抑之,田榮之眾來附而斬艾掠奪之。積忮害者,以己度人而疑人之忮己。輕殘殺者,大怨在側而怨不可狎。左顧右盻,亦唯是兄弟姻黨之足恃為援。則使輕予人以權,己且為懷王,己且為宋義。惴惴慄慄,戈戟交於夢寐,抑惡能不厚疑天下哉?然而其疑無救也。為漢王之腹心者項伯也,其兄弟也;追而迫之剄者呂馬童也,其故人也。從之於大敗之余者三十余騎,而兄弟姻亞不與焉。懷慝求援,而終以孤立。非刓印不與者惎己而賊之,其親戚之叛已久矣。

不疚於天,則天無不祐;不媿於人,則人皆可馭。正義以行乎坦道,而居天下之廣居;無所偏黨,而賞罰可以致慎而無所徇;得失之幾,在此而不在彼,明矣。不然,舍親賢,行誘餌,賤名器,以徇遊士貪夫之競躁,固項羽之所不屑為者也。

名義雲者,因名以立義,為可繇不可知之民言也。不知義矣,為之名以使之顧而思,抑且欲其顧而思而不但名也,況君子之以立民極而大白於天下者哉!謂董公說高帝為義帝發喪為漢之所以興者,率天下後世而趨於偽,必此言夫!

忠孝非人所得而勸也。如其勸之,動其不敢不忍之心而已。心生而後有事,事立而後有禮,禮行而後有名。名者,三累之下。天下為之名,而忠孝者不欲自居。高帝無哀義帝之心,天可欺乎?人可愚乎?彭城之敗,幾死幾亡,而縞素之名,不能為之救;則塗飾耳目以故主復讎之名,無當於漢之興,明矣。

雖然,以此正項籍之罪,使天下恥戴之為君長也則有余。何也?籍者,羋氏之世臣也。援立義帝者,項梁之以令諸侯者也。劉氏世不臣於楚,其屈而君懷王也,項氏制之耳。高帝初無君懷王之心,則可不哀懷王之死。為天下而討弒君之賊,非人弒己君而有守官之責者也。故發喪之後,高帝亦終不挾此以令天下;而數羽之罪,不嫌以背約不王己於秦為首。則董公之說,亦權用之一時,而高帝亦終不以信諸心。嗚呼!貌為君子者,日言心而以名為心,日言義而以名為義,告子惡得不以義為外而欲戕賊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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