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开源古籍 Logo开源古籍
瓶花齋集

加载中…

蘇郡文物,甲于一時。至弘、正間,才藝代出,斌斌稱極盛,詞林當天下之五。厥後昌穀少變吳歈,元美兄弟繼作,高自標譽,務為大聲壯語,吳中綺靡之習,因之一變。而剽竊成風,萬口一響,詩道寢弱。至於今市賈傭兒,爭為謳吟,遞相臨摹,見人有一語出格,或句法事實非所曾見者,則極詆之為野路詩。其實一字不觀,雙眼如漆,眼前幾則爛熟故實,雷仝翻複,殊可厭穢。故余往在吳,濟南一派,極其嗬斥,而所賞識,皆吳中前輩詩篇,後生不甚推重者。

高季迪而上無論,有以事功名而詩文清警者,姚少師、徐武功是也。鑄辭命意,隨所欲言,寧弱無縛者,吳文定、王文恪是也。氣高才逸,不就羈絏,詩曠而文者,洞庭蔡羽是也。有為王、李所擯斥,而識見議論,卓有可觀,一時文人望之不見其崖際者,武進唐荊川是也。文詞雖不甚奧古,然自辟戶牖,亦能言所欲言者,崑山歸震川是也。半趨時,半學古,立意造詞,時出己見者,黃五岳、皇甫百泉是也。畫苑書法,精絕一時,詩文之長因之而掩者,沈石田、唐伯虎、祝希哲、文徵仲是也。其他不知名,詩文可觀者甚多。

大抵慶、曆以前,吳中作詩者,人各為詩;人各為詩,故其病止於靡弱,而不害其為可傳。慶、曆以後,吳中作詩者,共為一詩;共為一詩,此詩家奴僕也,其可傳與否,吾不得而知也。間有一二稍自振拔者,每見彼中人士,皆姍笑之。幼學小生,貶駁先輩尤甚。揆厥所由,徐、王二公實為之俑。然二公才亦高,學亦博,使昌穀不中道夭,元美不中于鱗之毒,所就當不止此。今之為詩者,才既綿薄,學復孤陋,中時論之毒,復深于彼,詩安得不愈卑哉!姜、陸二公,皆吳之東洞庭人,以未染慶、曆間習氣,故所為倡和詩,大有吳先輩風。意興所至,隨事直書,不獨與時矩異,而二公亦自異。雖間有靡弱之病,要不害其可傳。夫二公皆吳中不甚知名者,而詩之簡質若此。余因感詩道昔時之盛,而今之衰,且嘆時詩之流毒深也。

今世禁文體者日益厲,而時文之軌轍日益壞。上之人刻意求平,下之人刻意求奇,所標若此,所趨若彼,豈文體果不足正哉?夫禁士者一人,取士者又一人,士向利則德,故從取不從禁。即不然,令禁士者取士,將一出於平,而平不勝取,不得不求其異者;求其異者,而平者自斥,雖欲自守其禁,不可得也,勢為之也。

余謂文之不正,在於士不知學。聖賢之學惟心與性。今試問諸業舉者,何謂心,何謂性,如中國人語海外事,茫然莫知所置對矣,焉知學?既不知學,於是聖賢立言本旨,晦而不章,影猜響覓,有如射覆。深者勝之以險,麗者誇之以表,詭者張之以貸。義本淺也,而艱深其詞,如僉夫小人之匿其心以欺人者也,故曰險也。詞本蕪也,而雕繪其字,如紈璟子弟,目不識丁,徒以衣飾相矜,故曰表也。理本荒也,而剽竊二氏之皮膚,如貧無擔石之人,指富家之囷以誇示鄉里也,故曰貸也。三者皆由於不知學,智窮能索,又不得不出於此。為主司者既不能詳別其真偽,故此輩亦往往有幸中者。後生學子,相與尤而效之,而文體不可復整矣。故士當教之知聖學耳,知學則知文矣,禁何益哉!門人某等留心學問,其為文根理而發,無浮詞險語,是可喜也。故識其前,以告都人士之為文者。

余論詩多異時軌,世未有好之者,獨宣城梅子與余論合。凡余所擯斥詆毀,俱一時名公鉅匠,或梅子舊師友也,梅子的然以為是。而其所贊嘆不容口者,皆近時墨客所不曾齒及之人,梅子讀其詩,又切切然痛恨知名之晚也。梅子嘗語余曰:「詩道之穢,未有如今日者。其高者為格套所縛,如殺翮之鳥,欲飛不得;而其卑者,剽竊影響,若老嫗之傅粉;其能獨抒己見,信心而言,寄口於腕者,余所見蓋無幾也。往余為詩,一時騷士爭推轂余,今則皆戟手詈余矣。余思非公莫能評者,今所著稿具在,其有以箴。」余曰:「是公詩進。昔余至吳,鄉人有偕來者,飲以天池、虎丘,怒發投諸地曰:『此何異水!』適家人有攜安化茶者,出而飲之,其人大喜,立啜四五盞。何也?人情安於所習,故雖至美,亦以至惡掩也。今公出詩以示人,其怒不必詰,其喜大為可戒。懲其所譽而勸其所嗔,公之于詩也幾矣。」

往與伯修過董玄宰。伯修曰:「近代畫苑諸名家,如文徵仲、唐伯虎、沈石田輩,頗有古人筆意不?」玄宰曰:「近代高手,無一筆不肖古人者。夫無不肖,即無肖也,謂之無畫可也。」余聞之悚然曰:「是見道語也。」故善畫者,師物不師人;善學者,師心不師道;善為詩者,師森羅萬像,不師先輩。法李唐者,豈謂其機格與字句哉?法其不為漢,不為魏,不為六朝之心而已。是真法者也。是故減灶背水之法,跡而敗,未若反而勝也。夫反所以跡也。今之作者,見人一語肖物,目為新詩,取古人一二浮濫之語,句規而字矩之,謬謂復古,是迹其法,不迹其勝者也,敗之道也。嗟夫!是猶呼傅粉抹墨之人,而直謂之蔡中郎,豈不悖哉!

今夫時文,一末技耳。前有注疏,後有功令,驅天下而不為新奇不可得者,不新則不中程故也。夫士即以中程為古耳,平與奇何暇論哉?王以明先生為餘業舉師,其為詩能以不法為法,不古為古,故余為敘其意若此。噫,此政可與徐熙諸人道也。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