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寓圃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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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定宣嗣宗,為人溫雅恬淡,初授中書舍人,進禮部郎中,仍掌制誥。一日,宣廟幸文淵閣,喜甚,以銀錢撒地,令諸從官競取,惟手疾者多得。嗣宗俟諸臣取畢,徐拾一文,上顧之曰:「此秀才不愛財耶。」因以重幣賜之。

尚書呂震有通才,掌禮、兵、刑三部事。太宗將北征沙漠,命洗馬姚撰祭文,姚書題作《祭寶纛文》上進,上大怒,曰:「何舞文如此!」命置姚於獄,俟旋師行譴。師行至榆木川宴駕。仁宗登極,命震治此獄。震擬進曰:「本名旗纛,姚寫作寶纛,系是字體差訛,當得某罰。」上遂從而解之。

宣德中,駕幸少師楊士奇第,夜已二鼓,士奇驚起朝服而迎。但見儀從塞屋,香氣絪缊,不知上所在,惟面北而拜不已。上方倚東闌看月,笑而呼曰:「士奇,朕在此。」所賜已充庭矣。頃之,屏去左右,有所問,人皆不得聞。遂起。錡少時聞昆山衛靖中書言之。

太醫院院判劉觀,字士賓,常侍太宗左右。大暑中,上方束一帶,乃片腦合成者。問公曰:「此帶何如?」即奏曰:「片腦性寒傷腎,惟有香耳。」上遽命解去。又,上晚得中風疾,常服麝腦諸香藥。又問曰:「可服此否?」公曰:「香藥如油入麵,終不能出。」上遂罷。公之見信如此。蓋由潛邸之舊人也。

金陵伊氏,家豐裕,人亦謹厚。仁宗在青宮,屢取給於其家,伊氏絕口不與人言。登極後,即擢其子恒為營膳所官。仁宗上仙,張太后追思其事,遂進為尚寶少卿。本朝尚寶官雖五品,最為近侍,非勛舊之子不得居也。

宣德中,吉水羅公汝敬剛直不屈,為權貴所擠。以工部侍郎兼翰林修撰,出使交趾回,過吳中,適大理卿熊概巡撫,肆作威福。大家巨族少被誣構,隨至抄沒,冤號之聲,上聞於天。公見而不忍,且與概有鄉里之好,出以陰騭為諭,概岸然不省,為之益甚。公至京謁見,陳使事畢,具以概事奏上,其言甚切。上覽之惻然曰:「事有甚於此者!」即日召概回,以周文襄往代。自此東南薦安矣。錡六歲時,侍先君可竹府君之側,聞與客言公事甚詳,若有感荷之意。不幸早孤,其詳不復記憶,止記疏中有「暫疏法網」一言,因書其大概。且聞羅之使有一僕,死於交,其王範一金人與僕身略等,用以償公,公拒而不受。其奉使得體又如此云。

大司馬江陰徐公孟晞,三考皆兵科。初授兵部主事,次進員外郎、郎中,又進侍郎。正統初,以征雲南功為尚書。一生仕宦,惟掌兵事,亦奇也。公有德量,為吏時,人奉財者多不取,或反出以資之。後雖居八座,清儉自卑,常若寒士,卒於位。子以公軍功襲蔭,官至通政使致仕,甚有父風。

翰林侍講李時勉進諫,仁宗大怒,命左右以金爪拉其脅,拽出下獄。大學士楊士奇遇於外朝,因以燒酒灌之,得不死。宣宗登極,召時勉入,遙見,即以手捋臂而怒曰:「汝何激惱先帝而致崩邪!」時勉曰:「臣言制中不宜屢進嬪妃,太子不可遠離膝下。」並諸大事,云云。上怒少解。不久,釋其獄。方仁宗上賓,宣宗在南京得報,甚危急,今聞其言亦有感也。

正統間,李時勉為祭酒,多所造就,六堂師生,敬而愛之,私號曰古廉先生。又擬其有滄海之量、父母之心,亦不為過也。中官王振生辰,諸大臣皆往賀,先生獨不往。振銜之,坐以擅斫文廟前古木為不敬,特置「百斤枷」,命枷先生與司業趙琬、掌饌金鑒。有一枷特重數斤,為先生設也。金曰:「鑒年頗壯,當荷此。」先生曰:「老夫筋骨甚堅。」即以自荷。諸生司馬詢等數百人上章伏闕願代,三日方得蘇,稍遲皆死矣。不半年,懇求致仕,振猶以為恨,削其恩禮焉。

正統十一年,太師英國公暨侯伯二十餘人早朝畢,奏曰:「臣等皆武夫,不諳經典,願賜一日假,詣國子監聽講。」上命以三月三日往。於是,太師率諸侯伯至日到監,所攜茶湯果餅之類甚豐。祭酒李先生命諸生立講《五經》各一章。講罷,設酒饌奉款。諸侯伯讓曰:「授教之地,皆就列坐。」惟太師與先生抗禮。飲甚歡,太師屢辭,先生曰:「秀才家飯,不易措置,願太師少寬。」後命諸生歌《鹿鳴》之詩,賓主雍雍,抵暮而散。此所太平盛事也。

金先生問、陳先生繼,少時皆從俞先生貞木遊。先生《日錄》多書金、陳二先生某日講某書,某日作某文,頗優待之。嘗謂王文靖公汝玉曰:「二生學問略相似,金之名位過陳遠矣。」故兩先生皆以白衣薦,陳為翰林檢討,不久而歸;金至禮部侍郎,享福祿榮名者甚久。俞之孫嗣嘗以《日錄》示余。

忠安胡公濙,宣宗朝為禮部尚書。宮中屢有封冊,必先命於公,或有不當,必奏曰:「臣掌天下大禮,一不合宜,遺譏萬世,臣不敢奉詔。」上亦為之中止。公大節甚明,惟於胡皇后之廢、孫皇后之立不能匡救,多受莊田閽者之賜,於心不能無愧焉。

通州在京城南四十餘里,常積糧數百萬石。己巳之變,胡虜南侵,諜至云:「欲先據此地。」諸大臣議,將焚其倉廩。適周文襄公忱朝京,陳禧敏公鎰為憲長,因諮其計,文襄曰:「何至如此?宜檄示在京官軍旗校,預給一歲之食,令自往支,則糧歸京師,又免輦運之費。」諸臣如其計。不數日,通州皆空。虜至,無所獲而去。其通變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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