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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五代以來,北虜侵我疆土,索我金帛,以宋太祖、太宗之繼興,終不能制。下至靖康之變,尤不忍言,蓋由所都非形勢之地也。胡元據有中國垂九十載,無復天理之可言。天生我太祖掃除之。推戴之初,即欲宅形勢,以臨中夏、禦夷狄,故嘗幸汴、幸洛,將幸關陜而還。斯時中原之地,久為胡馬所踐,繼以寇盜,民不聊生,六騑所過,率皆空城。於是定鼎江南,以資兵食,而都北之志未嘗一日忘也。且以燕城為元舊都,形勢可以制虜,因以封我太宗焉。及上登極,即廣舊邸為皇城,頻年駐蹕。當時群臣不知睿意所向,屢請南還,因出令曰:「敢有復請者,論以妖言。」於是,河南布政使周文褒等皆遭重罰。自此基命始定,遂成萬世之業。雖殽、函之固莫能及矣。永樂壬辰之後,大駕頻征沙漠,搜剿遺孽,屢抵巢穴而歸。是則都燕之志,太祖實啟之,太宗克成之也。
漢高祖既為天子,大封同姓,枝大於幹,馴致七國之變。然中興之業,卒賴後係。唐之興也,子弟皆有封爵,建宅以居京師,惟食其祿而已,國家緩急無所系焉。降而至宋,宗室之封,必自遙授小官,漸進侯王,除拜之煩,蓋無虛日。其邸第散處兩京,故有南西內外班之分。歷年既久,僅同民庶。後遭金虜之患,無一人操尺寸兵以起者,此皆由封建不得其制也。我太祖受命之初,首立藩輔,諸子自勝衣已上,皆冊立為真王,其國皆處要沖之地。制度儀從,不侈不儉,使吏治其國,而納其貢稅焉。上無所專,下無所擾,聖子神孫,將遍天下。真萬世之良規也。
宣德初,漢庶人高煦反。報至,言其甲兵甚精銳。上召楊文敏公等議,榮建親征之策。上難之。榮曰:「陛下骨肉之患,非親行不可。」上從之。夜拜陽武侯薛祿為大將軍。軍行,大駕遂繼發。六軍追至,在途雨下如註。七日抵城下。高煦方殺人祭纛,聞駕至,倉卒不能出城;若稍緩,則其勢猖獗難制矣。兵不血刃,罪人已得。稱請屠城,榮為救免,止坐其同謀者。方奏凱,有告趙王謀反者,言其與高煦相連。上復召諸大臣議,皆請乘破竹之勢以取之。獨楊文貞公士奇進曰:「陛下臨御未久,即平漢,又去趙,不一年而剪先帝之二手足,豈列聖在天之意乎?況趙反形未露。」上曰:「奈何?」士奇曰:「當遣廷臣素與趙厚者一人往諭之,使其以意自陳,願進三護衛軍,則去其羽翼,雖欲反,不可得矣。」上可之。遂遣駙馬都尉井行,所尚主乃趙王同母故也。井既至,以禍福譬曉之。趙果從其計,以護衛來歸。自此潛消其不軌之心,而諸藩相繼輟護衛矣。朝廷免用兵之費,趙亦能保其國。後上開文淵閣,特設宴召三四老臣,先以觴觴士奇,曰:「此賞卿存趙之功。」終宴甚歡,皆厚賜而歸。此實宣廟之用言,二臣之善謀也。
宣宗胡皇后無子,宮中有子,孫貴妃攘為己子,遂得冊為皇后,而廢胡為仙姑。時仁宗張后為皇太后,愛胡之賢,且憫其無辜,不使別居,令人自所處清寧宮,進膳如常儀。每朝會宴享,必命胡坐孫之上,婦姑之間,恩禮甚篤。孫常怏怏。英宗立,尊張太后為太皇太后、孫為太后。胡每事謙讓,不敢居孫之右。正統七年,太皇太后崩,凡六宮有位號者皆得祭奠,胡不敢與太后之列,惟與諸嬪妃同事。孫太后知而有見譴之意,胡因痛哭而殂。太后命閣下諸臣議治喪之儀,時楊士奇臥病於家,諸臣往問,士奇曰:「當以后禮殮,葬景陵。」問者曰:「此非內中所欲。」士奇遂面壁不答,惟曰:「後世罵名。」諸臣因議以嬪御禮葬。天順六年,孫太后崩,英宗尚不知己非孫所出,惟皇后錢氏知其詳,亦不言。八年,英宗大漸,后泣訴曰:「皇上非孫太后所生,實宮人之子,死於非命,久無稱號。胡皇后賢而無罪,廢為仙姑。其死也,人畏孫太后,殮葬皆不如禮。胡后位未復,惟皇上念之。」英宗始悟,卒如其言,遺命大行尊崇之典。錢后素性孝謹,絕無妒忌。英宗北狩,每夜哀籲拜天,倦則臥地,因損一肢;哭泣太多,復損一目。傾宮中之所有,佐迎駕之費。英宗在南城下自得,后每曲為慰解。復辟之後,處景皇后猶盡禮焉。
景皇帝之八年正月,病久不能朝,外議稍籍籍。王冢宰直與諸大臣議請舊太子某監國,太上還內。議畢,具本,時正月十四日,以燈假有妨,候十六日早進,其稿留於禮部尚書姚夔家。諸臣中有一人泄其議,其貪功喜事若曹、石諸人知之,遂亟造謀,先於十五夜,部聚整定,至四鼓,斬關而入,亦有內應者,遂成「南城之計」。而前諸臣之議竟寢焉。英宗既復辟,雖賞諸人之功,而恒不悅,以其有輕朝廷之心,後皆不得其終。成化初,姚為冢宰,嘗以其稿出示郎中睦昶,且曰:「朝廷本無事,但庸人擾之。兼亦無迎藩之謀,特以此誣于謙輩之死耳。」昶向為余言如此。
蔣黃門性中言,侍英宗將十年,御前常有二銀釣爐奉引,爐被香煙所觸,色如黑漆,終不一見易也。
自太祖、太宗列聖臨朝,每至日鼎食不遑暇,惟欲達四聰,以來天下之言。英宗以幼沖即位,三閣老楊榮等慮聖體易倦,因創權制:每一早朝,止許言事八件,前一日先以副封詣閣下,預以各事處分陳上。遇奏,止依所陳傳旨而已。英宗既壯,三臣繼卒,無人敢言復祖宗之舊者,迄今遂為定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