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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廟睿聖非常,雖御朝日希而柄不旁落,止以鄙夷群臣之故,置庶務於不理;士大夫益縱橫於下,故國事大壞,即兩黨相攻,神廟亦未嘗一剖其曲直,聽其自勝負而已。然東林所持如國本、梃擊等事,皆杵上旨;而攻東林者詆東林為好名,罪東林以離間,固有以微窺上意而陰設其所喜也;故東林之徒雖盛,而其勢不得不屈者,良以此耳。
國本之說,羣猜神廟欲以愛易長,在神聖之主,諒未必出此。但是時中宮賢而多病,群疑上操立嫡不立長之語者,謂中宮如病不可知,貴妃即可為國母,故諄諄於立嫡也。御史詹仰庇因中宮病上疏諷及這,予枚八十,舉朝益皇皇然。公論愈激,上雖心厭惡之,亦迫於眾論之堅,而立長之意亦定矣。
王錫爵之於國本,謂上意久定,不欲歸權於群下,但令群臣無亟請即冊立;然三王並封之諭一出,錫爵即為票擬施行,至大宗伯馮琦力爭之,始自知其誤,不可謂無咎也。
沈一貫意與錫爵大抵相比。時臺省錢夢皋、康丕揚輩已經吏部典處分。沈時擬旨留之,大爲公論所非。
李廷機清而勁,自負甚高,而於國本之爭,輒爲群臣不可過爭,過爭或激而有變,遂僉以奸邪目之。及上年高,中宮以賢見重,而東宮益安。及中宮薨,虛位數月,貴妃仍不進位。至賓天之時,乃命光廟加封貴妃爲皇后,此則神廟善處骨肉,原無奪長之意,久而彌著矣。惜乎群臣力請時,神廟何不早冊立,以自啟天下之疑?亦國家之氣運為之也。
李三才自負才名,為山東藩臬,極有名。余嘗館山東時,李去已二十年矣,民猶歌思不忘,謂大盜大猾,皆為李所掠治殆盡,民得以安生者,皆李之賜也。
王錫爵蒙召時,手疏言:『上於章奏一概留中,特鄙夷之,如禽鳥之聲不以入耳。然下以此愈囂,稱神稱鬼,成何國體?』此疏甚秘密,而三才覓得之,泄言於眾,謂錫爵以臺省為禽獸,臺省益攻錫爵,其詞甚醜也。
三才善取善與,結客遍天下,憲成之左右,譽言日至,意其真足以幹國矣,愛之特甚。相傳上於宮中請仙,以三才為聖人,故群臣盛妒之。此其說亦是不根,大抵才而不羈,非純臣也。其豪華之習邪,不為清流所喜。或云三才初款憲成時,止常蔬三四色,厥明盛陳百味,憲成訝而問之,三才曰:『此皆偶然耳!昨偶乏,即寥寥;今適有此,故羅列佐酒耳。』憲成以此不疑其侈靡。又聞一孝廉負才名者,當計偕時,與一孝廉同往謁之,留兩日袛贈數金,所偕孝廉頗以為慢。及至都,旅館甫定,而三才之使者已至,贈孝廉二百金,所與偕者亦四十金。其操縱類如此,使以其才智盡用之職業,亦非常人也。
金壇於玉立者東林中用勝於體之士也,於諸生中獨愛韓敬之才,託丁元薦與結爲婚姻,相與至密。及敬為鼎元,薦首攻之,玉立實發其機,此又人情之不可解者。敬與湯賓尹往來素密,取之為元,未必無因,但於敬之才亦不愧耳。敬好縱橫之學,恣色貨之欲,則自非治平之臣,要不至如賓尹之甚,每奪人妻而壞人節也。
妖書之事甚怪,一夕間,自宮門以迄衢弄間皆遍,厥明舉朝失色。搜索無不備至,其揚揚自得者不過書中所指康丕揚輩數人而已。所冤陷甚多:即高僧達觀因上所素重,亦以疑似死獄中;皦生光雖凶猾無賴,於妖書亦無實跡,竟坐以淩遲。夫見怪不怪,其怪乃敗。當妖書初發時,神廟苟令焚去,置不問,不亦可乎?而當局者欲借以傾清流,故激上怒至此,良可歎也!
梃擊之事,提牢主事王寀所訊張差,謂兩璫實說之,云:『苟打了小爺,吃也有,穿也有,官也有。』其言甚悉,刑部各司官與之寀語亦多相合。而攻東林者貴妃負盛寵時,上嘗許以立愛,至對太高玄殿立誓,晚而愧言之不符也,因勸貴妃廣為佛事,且助其費。上遂發十萬帑銀建寺於通州,隨二璫爲之監視。二璫以為用磚瓦甚多,不若置窯自造,利甚奢。居民多鬻薪於璫,張差非通州人也,乃鬻田貨薪,亦往市於璫。土人忌之,焚其薪,差訟土人於璫,復屈,差以屈破薪焚訟,又不勝,憤甚遂持狹梃入宮,欲告御狀,不意闖入東宮。二說者未知孰是,總是不詳之徵,謂之人妖可也。其處分之法,不過始則嚴訊之,繼則以二璫及差結案,所謂化大事為小事也。事干宮闈,原難根究,神廟如此處分,最爲得體,一遂擾擾紛爭可也。
爭論之囂,莫如辛亥京察。御史金明時於察前上言,察出勢必及某某,其意固在免察,非所宜也;而曹于汴、湯京兆輩以沮喪察典嚴糾之,明時辨以阻撓何跡,京兆輩以沮俟察典竣宣言之。於是察典尚未下,而明時先為民矣。於時,秦毓奎有舍死報國一疏,人亦有稱之者,但疏中自稱今年算命該死,故捨生為此,亦可訝也。時稱察典冤處者七人,總為湯賓尹所鼓動耳。賓尹盛才名,一時重處,共以為駭然,然繩其品行,實不冤也。至丁巳京察,不平彌甚,竟無一人起而爭者,則在朝清流驅逐已盡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