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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紀曉嵐宗伯《灤陽續錄》載五火神事,力辨其妄。因思委巷瑣談,雖不足與辨,然使村夫野婦聞之,足使顛倒黑白。如關公釋曹,潘美陷楊業,此顯然者。近有《承運傳》,載朱棣篡逆事,乃以鐵、景二公為奸佞。又有《正統傳》,以於忠肅為元惡大憝,又本朝佛撫院盲詞,以李文襄公之芳為奸臣,包庇其弟。此皆以忠為奸,使人豎髮,不知作俑者始自何人。任使流傳後世,不加禁止,亦有司之過也。
乾隆初年,有京師白雲觀道士往遊西嶽,夜宿湘子亭,見一道士,豐頤美髯,望之若仙,年已九十餘。與之談國初事最悉,京師道士怪而問之。其人慨然告曰:「吾本滿人,少從英王西征,戰功最多,洊至參領。後隨經略莫洛征王輔臣,洛為輔臣所誘殺,吾儕恐以陷帥獲罪,乃隱避此山中,已六十餘年矣。」因流涕久之。命道士寄書歸,並告其居址里巷,子孫姓字。道士歸訪其宗,久已徙去,莫知誰何云。
笪侍御重光,句容人。居官有直聲。嘗劾明珠、餘國柱二相國,棄官而去,不知所終。有吾邑金氏子,隨其舅氏之官甘肅,遇道士於漢龍山,年九十餘,作江南語。狀貌偉然,頗善書法,自云曾為諫職,以劾權相去官。然自稱繡發真人,不言姓字居里,金氏子屢叩之,不告也。後金氏子歸告諸士大夫,皆云其狀仿佛侍御,然終無左證也。
大兵討吳逆時,有涿州小校充軍以行。校初入伍,無他技,惟善烹飪,故留營中為軍士具食。一日,爇飯初熟,賊劫營入,眾軍奔潰,校倉皇恐無餘糧,因以飯囊係馬後。囊蒸馬背,馬咆哮轉入賊隊,賊將驚懼,我兵因之轉敗為勝,大破其眾。主將嘉之,拔為隊長,後累功至護軍參領。李靜軒先生少猶見之,其人自具其顛末,初不甚諱云。
查相國郎阿,滿洲人。雍正中累任督撫,無所施為,人爭鄙之。其童名鈕鈕,遂呼為「牛丞相」云。然性篤厚,嘗置產容城,田中有楊椒山祠,查感其忠,自撥二頃付畀子孫,以為香火貲,而自食其餘租。後以罪籍沒,其田久無售者,上念其耆舊,因命賜其餘產,惟此田存焉。時人以為其一念之善報云。
國初舊制,八旗官員陣亡,賜雲騎尉世襲,綠營則仍沿明制,例與難蔭,非特旨者不予焉。乾隆甲辰,上諭兵部云:「國家滿、漢視為一體,同為殉節之士,豈可功賞之間有所異也?」乃命文臣自大學士及典史,武臣自提督及把總,皆以次賞給世襲,與滿臣同之。故川、楚之役,將士爭先用命,皆上之厚澤所感也。
今傳奇家演楊椒山寫本時,見其旁有鬼哭,初不見於史策。按《明史》,御史蔣欽劾劉瑾時,曾夜聞鬼哭云云,蓋即欽事。演劇者以椒山名重,故附會之也。
自古忠臣義士皆不拘於小節,如蘇子卿娶胡婦,胡忠間公狎黎女,皆載在史策。近偶閱范文正公、真西山公、歐陽文忠公諸集,皆有贈妓之詩。數公皆所謂天下正人,理學名儒,然而不免於此,可知粉黛烏裙,固無妨於名教也。因偶題詩云:「希文正氣千秋在,歐九才名天下知。至竟二公集具在,也皆有贈女郎詞。」
李侍郎紱,性聰慧,少時家貧,無貲買書,乃借貸於鄰人,每一翻繹,無不成誦。偶入城市,街衢鋪店名號皆默識之。後官翰林,庫中舊藏有《永樂大典》,公皆讀之。同僚取架上所有抽以難公,無不立對,人皆驚駭。後典試江南,闈中卷幾萬本,公皆披示,鉛華紛披,無不中肯,實近世文人所不逮也。
劉文定公綸,武進人。少時家貧窶,曾至絕食。嘗以竹煙筒乞煙草於鄰家,鄰人誚曰:「煙草消食,勿多吸也。」公笑受之。後受知尹文端公,首薦博學宏詞。張文和公喜其文穎銳,既讀其詩,至「可能相對語關關」句,曰:「真奇才也。」因擢第一。後致位宰相,本朝漢閣臣不以科目進者,惟公一人而已。
劉武進相公於義,性剛毅,受憲皇知。曾佩征西將軍印,屢破準夷,時人榮之。乾隆中,公年已七十餘,奏事養心殿,跽跪良久,立時誤踏衣袂仆倒。公體素肥壯,加以御座高聳,因之暴薨,上甚惜之。傅文忠公出告人曰:「劉相公今死得其所矣!」時人以為笑談。
世之論人者,莫不以奢為驕汰,以儉為美德者。然大臣臧否,自當論其大節,初不在奢與儉也。汾陽王姬妾數十人,寇萊公蠟淚成堆,卒為名臣。秦檜之不著黃衫,王安石之囚首垢面,非不儉樸,然終不免為小人,此史策之尤著者。近日某閣臣歷任封圻,簠簋不飾,其家奢汰異常,輿夫皆著毳毭之衣,姬妾買花日費數萬錢。嘗操演士卒,有司某適饋銀五萬,某揮散軍士,略無吝色。至於和相則賦性吝嗇,出入金銀,無不持籌握算,親為稱兌。宅中支費,皆由下官承辦,不發私財,其家姬妾雖多,皆無賞給,日飧薄粥而已。然二公貪婪,如出一轍,初不以奢儉易其行也。
周文恭公煌任武政時,語旭亭師云:「今天下惟川、陝、楚、豫甲兵甚少。其地當中原腹心,道路險阻,一旦有盜賊竊發,恐非有司所能辦者。」欲見上陳奏經略,會以病去官,不果行。後川、楚教匪作亂,果以兵勢單弱不及防備,遂使蔓延九載始定。公言不幸而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