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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史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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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武帝紀〉前既云漢相國曹參之後,其下言中常侍曹騰養子嵩生太祖,莫能審其出身本末。乍讀之似自相矛盾,此正陳壽立文之妙。陳琳為袁紹作檄,目操姦閹遺醜,見《後漢.紹傳》及《文選》。雖敵國詆譏,乃道相其實也。《史通》云:「周之覃父、季歷;晉之仲達、師、昭,位乃人臣,跡參王者,追尊建名,比之天子,可也。當塗所出,宦官攜養,帝號徒加,人望不愜,故《國志》無所錄。無異匹夫。」

愚謂虞、夏、商、周廟制,已詳《尚書.盤庚》後案、〈咸有一德〉後辨矣。漢太上皇崩後,竟未加尊號。太上皇以上,亦不知以何人充。四親之數,竟無可攷。至於曹騰雖追尊,而騰以上只有節,節以上亦無可見。追尊先世及定四親,皆至司馬氏而後粗為明審,至唐立九廟,則又變禮之甚者。

帝王之與,不容無本,據傳聞者書之,聊復爾爾。〈孫破虜傳〉云:「孫堅,字文臺,吳郡富春人,蓋孫武之後也。」蓋者,疑詞。正與〈魏武紀〉同。評云:「孤微發跡,安得追攷其先世,若是之遠邪?」

范書以劉表為魯恭王後,陳壽不取,是矣。至〈夏侯惇傳〉則云:「夏侯嬰之後。」案《漢書》滕公之後,皆隨外家姓為孫氏,則此為附會。此固不可與〈武紀〉為曹參後之言為一例論。

興平元年,呂布東屯山陽,於是紹使人說太祖,欲連合。紹,宋本誤同;元修本作為,疑偽字。一云嘗作紿,亦通。

〈武帝紀〉前段但稱太祖,自建安元年為大將軍,則三公矣,改稱為公。至二十一年,進爵魏王,則改稱王。雖似有理,愚見以為既為作本紀,躋之帝王之列,自不如概稱太祖為直截,省卻多少葛滕。至其後歐陽公於朱溫亦仿此例,則殊覺無謂。

〈文帝紀〉黃初二年,引《魏略》,以長安、譙、許昌、鄴、洛陽為五都。其實長安不為都,譙特因是太祖故鄉,聊目為都,皆非都也。真為都者,許、鄴、洛三處耳。自建安元年,操始自洛陽迎天子遷都許,備見〈武帝紀〉中,並每有征伐事畢,下輒書公還許。至九年,滅袁氏之後,則又遷都於鄴矣。封獻帝為山陽公,都濁鹿城,皆懷州修武縣地,則都鄴明矣。

紀雖下此屢書公還鄴,或書至鄴,而尚未能直接明數語觀者醒眼。《後漢書.獻紀》亦無此。至二十四年,則書還洛陽。二十五年,又書至洛陽,其下即書王崩於洛陽,至其子丕受禪即真位皆在洛。蓋自操之末年,又自鄴遷洛矣。沈約《宋書》三十三卷〈五行志〉:「魏文帝即位,自邺遷洛,終黃初不復還鄴。」

紀所書亦宜再加醒眼之句,作史貴據事直書,詳明整瞻,凡帝王建都及臨幸地雖非都,而駐蹕所在,皆當一一謹志之,使觀者了然心目。予嘗恨《新唐書》本紀,於武后、中宗之在長安、在洛陽,全不分明。陳壽意主簡嚴,尚令讀者稍蒙昧,較《新唐書》則已遠勝之。

兩敵相爭,弱者勝。越滅吳,韓、魏滅智伯,樂毅勝齊、劉滅項、曹滅袁。袁、曹同起義兵,袁頗信用曹,後乃為讎,與劉、項事亦相類。

〈魏志.明帝紀〉,景初元年六月,有司奏武皇帝撥亂反正,為魏太祖;文帝應天受命,為魏高祖;帝製作興治,為魏烈祖。注引孫盛曰:「諡以表行,廟以存容,皆於既沒然後著焉,未有當年而逆制祖宗,未終而豫自尊顯。」

愚謂盛知魏人生存而豫為廟號之非,然未盡也。禮,祖有功,宗有德,自李唐始無代不稱宗,其濫斯極。要未有若魏之三世連稱為祖,尤振古未聞。不但叡不能稱此名,即丕亦因父業,何功之有?〈少帝紀〉,景初三年十二月,詔書及〈管寧傳〉陶邱一奏,皆稱烈祖明皇帝。高貴鄉公即位詔,則直稱三祖,亦直稱三祖,亦見〈劉放傳〉,又見《晉書.禮志》。陳壽於〈武紀〉稱太祖皇帝,而文、明二紀書文皇帝、明皇帝,沒其祖稱,是有深意。

沈約《宋書.五行志》亦云:「魏明帝景初元年,有司奏帝為烈祖,予太祖、高祖並為不毀之廟,從之。案宗廟之制,祖宗之號,皆身沒名存,乃正其禮。故雖功赫天壤,德邁前王,未有豫定之典,此言知不從,失之甚者也。」沈約此言,與孫盛正同。

景初元年注引《魏略》云:「是歲,徒長安銅人、承露盤。盤折,銅人重不可致,留於霸城,大發銅鑄銅人二。號曰翁仲,列作司馬門外」。又引《漢晉春秋》云:帝徒盤,盤折,聲聞十里,金狄成泣,因留霸城。」又引董尋諫曰:「作無益之物。黃龍、鳳凰、九龍、承露盤。」愚案古來鑄金人者三主,其一秦始皇,鑄銅人十二,見《史記》本紀;其二漢武帝,築通天臺,去地百餘丈,雲雨悉在其下,上有承露盤、仙人掌、擎玉杯以承露,見《三輔黃圖》第五卷;其三則魏明帝也。

秦所鑄銅人,已為董卓椎破,見《後漢書》及《三國志》卓本傳。則以景初所毀,當為漢武帝之金人,然李長吉《歌詩》卷二,〈金銅仙人辭漢歌〉自序,以明帝徒盤為青龍元年八月事,年月與《魏略》不合。故西泉吳正子注長吉時辨之。據《黃圖》言始皇所造,為董卓所銷,尚餘二人未毀。明帝欲徒洛陽,重不可致,留霸城,仙不可言狄,知長吉未可非。青龍元年所徒,是漢武銅仙。景初元年所徒,是秦皇銅人也。吳說如此,然則《魏略》言景初所徒,不當言有承露盤,此微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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