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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園詩話補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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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不信孔子刪《詩》之說,而又不料茅鹿門之選八大家,至今奉為定例也。嘗有句云:「詩亡原祇存三百,文古何曾止八家?」

張古香太守之詩,余已摘入《詩話》矣。其子玉階孝廉,詩筆清於乃翁。《花殘》云:「花殘一樹系愁思,斷送春光是雨絲。我是主人花是客,縱留他住不多時。」《過趙北口》云:「連天春水晚煙浮,一曲紅欄映碧流。絕似江南好風景,跨驢人去又回頭。」

金陵嚴翰鴻,雖行賈嶺南,而性篤風義。余孤甥汪蘭圃將之肇慶,缺於路資,余托嚴挈之以行,一路彼此倡和。《晚泊》云:「酒旗挑出屋簷斜,古木蕭疏挂落霞。吹笛牧童歸竟渡,滿頭多插野山花。」

姚姬傳太史言:國初有懷寧逸老汪梅湖先生,隱居不仕,詩格甚高;而本朝諸採詩者,竟未收錄,殊可惜也!其《田家雜詠》云:「戴勝鳴中園,社燕棲故巢。田田壟水白,秧針日以高。即事欣有賴,襟顏舒鬱陶。余其理閒策,步過林塘坳。」「蝶子小如葉,沿溪泛藻蕷。系纜甫植杖,柴門見主賓。主賓匪異人,左右一二鄰。科跣各真率,貌簡情乃親。須臾挈酒植,肴核亦具陳。共言禾苗好,瞥眼當食新。」「風日美襟度,釣溪理綸竿。芳餌投文漪,修鱗逝駛湍。眾山一色碧,獨鳥孤光寒。夕陽冥水村,新月上林端。暢好詠而歸,無魚何所嘆?」「寒月挾秋氣,孤燈耿清影。寥寥天宇曠,迢迢夜漏水。魚罾響轆轤,雞窗啄苓笤。遙聞犬吠聲,行人楓葉冷。」《秋懷》云:「村靜日當午,雞鳴三兩聲。籬花催野菊,鄰釜熟香粳。讀史數行淚,看天萬種情。浮雲爾何意,祇傍隴頭生?」《晚步》云:「春雨晚來歇,殘陽湖上峰。人家煙漠漠,田壟水淙淙。小步林塘路,時聞山寺鐘。幽情屬何許?古道牛羊蹤。」詩境清遠,是陶、韋家數。又有《寄周櫟園侍郎》三首,因櫟園往訪不值故也。想見當時亦名動公卿云。

人常言:某才高,可惜太狂。余道:非也。從古高才,有過顏子與孔明者乎?然而顏子則有若無,實若虛矣。孔明則勤求啟誨,孜孜不倦矣。曾贈德厚庵云:「不數袁羊與范汪,更從何處放真長?驥雖力好終須德,人果才高斷不狂。」又有人言:某天分高,可惜不讀書;某精明,可惜太刻。余又道:非也。天分果高,必知書中滋味,自然篤嗜。精明者,知其事之徹始徹終,當可而止,必不過於搜求;搜求太苦,必致自累其身。故嘗云:「不讀書,便是低天分;行刻薄,真乃大糊塗。」

唐待士大夫,失之太厚。選官有小選者,凡流外官,兵部、禮部舉人,得自主之。又念嶺南、黔中人離長安太遠,遣御史郎官就其近地,設為南選、東選,以選官。是移粟以就民也。見《選舉志》。凡使外國者,許其舉州縣十員,為遠行之費,以便其私,謂之「私覿官」。白居易作學士,自稱家貧,求兼領戶曹,上許之。守杭州時,余俸太多,存貯庫中,後官亦不便領用,直至黃巢之亂,裁用為兵餉。家居後,郡僚太守,猶為之造橋栽樹:不已過乎?餘嘗讀《長慶集》而嘲之曰:「滿口說歸歸不肯,想緣官樂是唐朝。」

士各有志:邴原與鄭康成同里,而不肯師康成。人尤之,原曰:「人有登山而採玉者,有入海而求珠者,各寶其寶,不必同也。」余故有詩云:「丁少微,陳希夷,兩個神仙有是非。蘇子瞻,程伊川,兩賢胸中各不然。可惜不見尼山老,狂狷中行盡和好。」

偶理舊書,得尹似村斷句云:「有月燈常緩,多餐睡偶遲。愁添雙鬢雪,怕憶少年時。」蓋是似村在京師寄詩囑批;余就其五律一首,摘而存之者也。又摘其《贖出典裘》斷句云:「老妻見故衣,開箱色先喜。姬人持熱升,殷勤熨袖底。無奈縐痕深,熨之不肯起。」獨寫性靈,清妙乃爾。嗚呼!似村為尹文端公第六子,祖、父宰相,兄、弟皆侍郎、尚書;而似村自號「殿試秀才」,不就官職,賦詩種竹,以林泉終:豈非漢之張長公一流人乎?「殿試秀才」者,以丁卯科試,諸生鬧場,上惡之,親自監試,似村獨蒙欽取故也。熨斗名「熱升」,見《庶物異名疏》。

閩中楊鏡村太守,歷任三吳,判獄如神,人亦風流儒雅。中年得狂易之疾。余常鬱鬱,閔天道之無知。今秋,其子學基以詩來,風格雋永:方信善人之有後也。《吳門雜詠》云:「岩桂香飄艷素秋,石湖風靜水悠悠。洞簫吹出山頭月,兩岸輕煙半未收。」「回塘夜火刺船行,銀燭高燒水榭明。兩岸採菱歌不絕,木蘭舟上又吹笙。」「行春橋畔水雲涼,萬頃琉璃映夕陽。霧觳衫輕紈扇薄,卷簾低喚賣花郎。」見贈云:「獨占詞壇五十秋,坡仙老去尚風流。滄桑幾見歸來鶴,花柳常停不系舟。到處逢迎多士女,半生疏懶薄公侯。天教享盡才人福,飽看溪山至白頭。」

諸升之文思繁富,三赴北闈,不售。高翰起司馬贈以詩云:「中原非爾力,患或在才多。」諸旋中庚辰榜眼。辛亥十月,胡少司馬希呂督學金陵,為予誦之。諸名重光。

杭州多閨秀,有張夫人者美而賢。郎主喜狎邪,張不能禁,而慮其染惡疾也,規以詩云:「此去湖山汗漫游,紅橋白社更青樓。攀花折柳尋常事,祇管風流莫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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