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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爲國,所得免於官吏之贓婪,王公之暴橫者,非以輿誦自繇之故乎?此其民所久享之幸福也,無待狺狺之爭,以保持其義於不墜。爲立法,爲行法,使今之居民上者,所謂利害與國人殊,意欲用其私好惡,詔民何者爲所宜言?何者不得偶語?則其勢必不行。此亦已往之事,無事居今爲之論辨者也。英諸先民,其於如是諸義也,其聲之大如建金鼓,其說之明如揭日月,不佞是篇,無能毫末增益也。雖圖德報律,猶載於刑書,箝束謗譏,間所不免,顧空文虛設,絕少施行。獨有時訛言朋興,當軸執憲者,恐懼肇亂,始違正法,彈壓胥讒。至於餘時,無爲此者。是故言其大經,吾人生不諱之朝,居立憲之國,是立法行法諸司,無論其責任爲對國民與否,而其與國民衆口,所以宣達下情者,決無塞絕詗監之可慮。卽有時凜畏民喦,忽施威力,則必所禁之說,已爲有衆所不容,而後敢如此。凡此皆不必爲之過慮者也。故不佞茲所論者,非政府與國民爲反對也,乃政府與國民爲一心,其所禁沮者,非通國之公言也,乃一家之私說。此則不佞所至不得已而論著斯篇,且將以其義質諸天下後世者。蓋不佞之意以謂,凡在思想言行之域,以衆同而禁一異者,無所往而合於公理,其權力之所出,無論其爲國會,其爲政府,用之如是,皆爲悖逆。不獨專制政府其行此爲非,卽民主共和行此亦無有是。依於公信,而禁獨伸之議者,其爲惡浮於違衆議而禁公是之言。就使過去來三世之人,所言皆同,而一人獨持其異,前之諸同,不得奪其一異而使同,猶後之一異,不得強其諸同以從異也。蓋義理言論,不同器物,器物有主人所獨寶,而於餘人不珍,故奪其所有,謂之私損,而所損者之衆寡,猶有別也。義理言論,乃大不然,有或標其一說,而操柄者禁不使宣,將其害周徧於人類,近之其所被者在同世,遠之其所被者在後人,與之同者固所害也,與之異者,被害尤深。其所言爲是,則禁之者使天下後世無由得是以救非,其所言爲非,則禁之者使天下後世無由得非以明是。蓋事理之際,是惟得非,而後其爲是愈顯,其義乃愈不刊,此其爲用,正相等耳,是二義者,必分立審辨而後明。言論之出也,當議禁絕之時,從無能決其必非者,就令能決其必非矣,而禁絕之者,仍無功而爲過。
一則自其最顯者而言之,彼操柄者所欲禁之言論,未必其非眞理也。夫自禁者言之,則固以爲非眞理。然而言之者人也,禁之者亦人也,以人禁人,其說固不能常是而無非。天未嘗予禁者以判決是非之全智也,彼所判決者,他人亦得判決之。是故人有所言,而或禁之,抑置之於不見聽之地,曰吾決其說之必非,凡此皆以己所論定者,爲無對不諍,旣定而萬世莫與易者也。是故禁人言論,必先以無對不諍,而莫與易自居。以無對不諍,而莫與易自居,是人也,而自居爲至誠之上帝,明此則所爲主合理否,無待煩言矣。
所不幸者,吾與之辨義理,觀人心,則人人自知其可以過,己所謂是者,不必皆是也,己所謂非者,不必皆非也。獨至論事聽言,則向者自知之明,或不見也,人人自知其可以過,而人人未嘗爲此可以過者留餘地焉。當此之時,有警之者曰:「子今所洶洶堅持,所謂必出是而後爲中理者,未必不同於向者之所過也。」則掉頭無聞而已矣。甚矣自知之明,於其言行爲無益也。專制之人君,握柄之官吏,僻師驕子,環其左右,莫非導諛,逮心習之旣成,斯所云爲,莫非是者,此古所謂不聞過之最不幸者也。言而或攻之,行而或讁之,此人生之福也。然以是非毀譽,無時而不與人共也,則以衆同爲獨可恃,或奉其素所敬者,爲之導師,蓋自其用己之情旣輕,故其同人之信日重,曰「此非吾一人之私言也,而世界之通義耳。」顧試觀彼所謂世界者,其爲量又何如?世界者,人人所密切之四周也,其鄉䣊,其交遊,其政黨,其教會,其操業之等流,凡此皆其世界也。乃至橫覽曠觀,極之一國一世而後止,此可謂閎規大度者矣。乃不謂自有人類以還,未有文字前尚矣,不可考已。而史傳所稱,凡一時一國一黨一派一流之所是,其爲異時異國異黨異派異流之所非者,又不知其凡幾,此今不異古所云也。乃若人猶確然以衆同爲可恃,所取同之世界一,所不知之世界無窮,於無窮世界之中,得此一以爲同者,亦至偶然耳,而若人不悟也。以一切之前因,而吾子爲倫敦之教士,以同此因,以吾子爲迦毗羅之僧伽可也,以吾子爲齊魯之大儒,爲蒙古之喇嘛,無不可也。由此觀之,則雖有天下之是非,其不得爲無對不諍之論定者,亦與一人一家之所爲等耳。今夫一朝一國之所崇信而奉行,常若地義天經,無敢或越,乃異邦後葉,則不但以其說爲誣,且目爲巨謬焉,蓋不止一二端而已。然則今日之所崇信奉行,又將爲後世之所謬誣,什八九可決也。彼洶洶堅持者,可以返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