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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史漫錄》。張南軒告孝宗云:「陛下當求曉事之臣,不必求辦事之臣。若但求辦事之臣,則他日敗天下事者,未必非此人也。」此二語者,可為萬世用人之法矣。天下求小才私智可以備一官之用者,未嘗無人。惟至國家利害安危,大機括所在,大形勢所關,非曉事之臣,不能洞其幾微,晰其體要。曉事二字,何可易得?必須有一種識見,能知人之所不能知。有一種氣魄,能斷人之所不能斷。而其心一出於公平正大,無所避忌。然後事至,了不為凝滯。否則博極古今,洞悉隱微,而一為私意所惑,則失其靈明之體,而昧於事機者有矣。安得稱曉事乎?
《綏寇紀略》。張獻忠之在谷城,左良玉請擊。熊文燦曰:「彼雖懷貳,釁未成也。君雖健斗,眾未集也。驟而擊之,他寇必動。脫不能勝,所喪實多。不如徐之。」良玉曰:「不然。逆賊利野戰,不利城守。今以吾眾出不意,彼士有駭心,糧無後繼,諸部觀望,必不能前。賊怠我奮,賊寡我眾,攻之必拔,襲之必捷。若失此機,悔無及矣。」文燦苦禁之而止。獻忠既焚谷躪房,竄入鄖竹山中。文燦請追之。良玉曰:「向雲疾擊,懼其逸也。今非不擊,避其銳也。箐薄深阻,前逃后伏,我失其便,非絕地也。二叛往矣,九營從之,同惡氣盛,非窮竄也。負米入山,顛頓山谷,十日糧盡,馬斃士飢。果行也,我師必敗。」已而羅𤠉喪績。寧南可謂知兵,數語全摹《左傳》,讀之奕奕有生色。
《盧象升疏略》:「台省動以尾擊責臣等,持論非不甚善,但均一剿也。有追之者,必更有一二重兵,或堵之,或拒之,始無潰決之患。若前無堵者,旁無拒者,止賴一追,即有縮地之法,遠出其前,而賊巧於避兵,轉身他向,仍然尾賊也。即欲不尾,不可得。」盧公文筆不古奧,而語極透闢。
楊孟載:《眉山集》,送謝防禦出郭團練詩,中有云:「官家百萬師,自足與寇爭。汝自守汝鄉,汝自保汝生。閒暇苟不虞,倉卒恐見傾。我當徼汝勞,薄爾賦稅征。」團練之義與其法紀,數語包括無遺。
正統十二年,福建沙縣鄧茂七反,上命都御史張楷討賊。楷陰致賊黨黃琴、羅汝先為間諜,誘茂七攻延平,設伏挑之,佯敗。賊乘勝渡浮橋,薄城關廂,伏發炮作,合擊之,大敗。茂七中流矢死。斬其首,露布以聞。是役也,前以慶元賊葉宗留據車盤,后以鄧伯孫與女賊廖氏聚后洋,擾殘福、浙、江西諸境,勁旅殺傷殆盡。至是用間諜之,始歸命。甚矣兵之貴出奇也。
鄖陽大盜劉千金,以成化二年反。尚書白圭督諸軍進討,擒千金。賊黨劉長子、妖僧石和尚遁,圭遣參將喜信、指揮張英,誘長子縛石和尚降。亦用奇之一證。
工科給事中劉曰俊云:「招安之失策,乃回原籍三字誤之。鄉里之人,見賊非畏而不敢與居,則羞而不肯與伍。在彼亦面目難施,輒悔而中敗。」又云:「由前規后,信狡賊非戰與守所可辦也。必另設一法,以賊攻賊,以賊招賊。推誠感格,收拾解散之為便。」夫「推誠感格收拾解散」八字,中有大學問在,有大經濟在。良醫善診脈,尤善下藥。曰俊之謂與。
鄒漪曰:明懷宗以延綏視延綏,未嘗以全秦視延綏。以秦視秦,未嘗以天下安危視秦。記吾師李宮允明睿之言曰。先時發出一錢,可當萬錢之費。后時與人萬錢,不敵一錢之用。切中明末情弊。
《盧象升疏略》云:「賊橫而後調兵,賊多而後增兵,無人不落後局。兵至而後議餉,兵集而後請餉,時時寓有危形。」可謂語湛義精。
《涌幢小品》。弘治間,令州縣選民壯。先是,天順初令招募民壯,鞍馬器械,悉從官給。本戶有糧,與免五石。仍免戶丁二丁,以資供給。如有事故,不許勾丁。至是令州縣選取年二十以上五十以下精壯之人。州縣七八百里者,每里僉二名。五百里者,每里僉三名。三百里者,每里僉四名。一百里以上者,每里僉五名。春夏秋每月操二次,至冬操二歇三。遇警調集,官給行糧。
又土兵法起於宋,所謂陝西義勇刺為兵者是也。然唐藩鎮與漢郡國所用,獨非此類乎?胡深在縉雲,當元末盜起,慨謂其友人曰:「軍旅錢糧,皆民出也。而今日之民,其困已甚。」遂請於上,令有田者,米十石出一人為兵而就食之。以一郡計之,米二十萬石,當得精兵二萬人。軍無遠戍之勞,官無養兵之費。而二十萬之糧固在也。行之數年,使所在兵強而財阜。此制最善。然元法度寬縱,又當擾攘時,故可行,且不獨深有此言。章溢父子兄弟固已親行之矣。成化二年,用陝西撫臣盧祥之言,選民丁之壯者,編成什伍,號為士兵。原僉民壯,亦入其中。量加優恤,凡得二萬人。時毛里孩方強盛窺邊。憚之不敢深入。世宗庚戌以後,建議欲練蘇卒而不及士兵,終無成功。王思質以此受禍,唐荊川以此受謗。
彭躬庵云:「少陵稷、契自許,為諫官。當肅宗兵興,李輔國、魚朝恩輩讒構兩宮,逼挾諸大帥,噤不一言。獨房□謫。以私舊殫力申救。安在其為稷、契。」論甚正。及讀汪鈍翁《少陵像贊》序云:「老杜詩,避人焚諫草,騎馬欲雞棲。又,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蓋其所謂一夕不忘君者如此。」史氏軼之,劉 □句固不足道,宋景文、歐陽文忠尤不免於漏失。豈避人而焚之者,果有其事耶?語較和平,躬庵不知得及聞此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