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西江月》:
漫講詩云子曰,休談者也之乎。文章怎好市中沽,只怕難充饑餓。
莫被儒冠貽誤,須知創業良圖。一經挫跌倩誰扶,包管時光難度。
話說明朝崇禎年間,有一人姓時名規,取個不越規矩的意思。號叫伯濟,伯是個大,其志向欲大有濟於世。是當時第一個有名秀才,原籍忠厚人氏,家住好仁坂里。父親叫做時行善,官為大理寺正卿,現今致仕在家。母親安氏,同庚半百,所生二子,是個一胞產的弟兄兩個,都是一十八歲。長子時方便,娶妻韋氏,也是同庚,生下一個兒子,名喚時達,只得三歲。
次子即是時伯濟,娶妻顏氏,小字如玉,是方鎮地方顏良的女兒,年紀也與時伯濟同庚,也生下一個兒子,名喚時通,也只得三歲,月份與時方便的兒子大些。一家八口,父子同心,弟兄竭力,兒子媳婦們奉事父母,極其孝順。那父母兩個待這兒子媳婦們,亦極其慈和。兄弟甚是尊敬哥哥,哥哥也甚是愛惜兄弟。就是妯娌之間,亦甚是和睦,宛如姊妹一般。這兩個孩子雖在襁褓,卻是終日不聞啼哭之聲。共處一堂,天倫敘樂,骨肉同歡,布衣甚暖,菜飯甚香。上不欠官糧,下不欠私債,無憂無慮,一門甚是快活。但是那時行善為官的時節,卻是兩袖清風,家業不致十分富足,所有祖上遺下來的一件東西,是個至寶。那件東西,生得來內方外圓,按天地乾坤之象,變化不測,能大能小,忽黃忽白,有時像個金的,有時像個銀的,其形卻總與錢一般,名曰金銀錢。這金銀錢原有兩個:一個母錢,一個子錢,皆能變做蝴蝶,空中飛舞,忽而萬萬千千,忽而影都不見,要遇了有緣的才肯跟他。時伯濟家內的這個,是個子錢,年代卻長遠了,還是太祖皇帝賜與時行善的始祖。歷傳五世,從來沒有失去,但是只得一個。正是:
囊空恐羞澀,留得一錢看。
忽一日,時伯濟靜極思動,心中起個念頭,心問口,口問心,自己想道:「我不合念了這幾句詩云子曰,並不知什麼一些世務,不能見多識廣。雖然父母在堂,不可遠遊,但男兒志在四方,豈可困守家中。家中父母,賴有哥哥在家奉事,不如出去遊歷一番,把得有個出頭的日子也好.」於是告稟父母,父母應允。那時行善道:「你既要出去遊歷,自然遍上山川,遨遊四海。家內有個金銀錢,你曉得天下是有兩個的,不知母錢今在何處。你帶在身邊,倘遇見了,一並帶回,使他母子團圓,也是一樁美事.」就叫安夫人取了金銀錢出來交與伯濟。
伯濟收了金銀錢,拜別了父母、哥嫂、妻子,一肩行李,望大道而行。
當日行了一程,第一夜歇店投宿,看見一人自稱錢神,厲聲說道:「目下你的名兒不好,我與你要暫離幾日.」醒來卻是一夢。自己暗思道:「我是個當今第一個有名秀才,怎麼說我的名兒不好,要與我暫離幾日,甚是奇怪.」因想起家中父母骨肉,不知安否,時刻在心,朝行夜宿,遍觀各處的風土人情,身邊這個金銀錢,卻不在他心上。一日時值季冬,天氣嚴寒,信步來至海邊,細觀海景,但見:這一邊穩風靜浪,柴船自來,米船自去。那一邊,隨風逐浪,小船傍在大船身邊。有時平地起風波,有時風過便無浪,有時無風起處也是潺潺浪滾,有時風頭不順,宛如倒海翻天。不見什麼高山,那見什麼平地。白茫茫一派浮光掠影,昏沉沉滿眼赫勢滔天。
那時伯濟看出了神,轉眼間忽然金銀錢不見,四面觀望毫無蹤跡,不堤防一時失足,連身子也落下水裡了。正是: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此時,海岸上來來往往的人也不少,他們要顧自己性命要緊,怎肯下海來救,只好慢慢的看他落水罷了。他心內存著個「死生有命,富貴在天」的念頭,一些也不驚慌。說也奇怪,那時伯濟的身子落在水中,並不見他沉沒海底下,浮於海面,連衣服也不致甚濕。這是什麼緣故?不是什麼有恁海神海佛,只為有個龍神護佑,這條龍原是一條困龍,困居海內不能上天,此見時伯濟落水頓起相憐之念,空中保佑,不使他埋沒海中。
那時時伯濟撐開眼皮一看,真是一望無邊,隨著波浪,聽其自然,滔滔滾滾,往那一邊氽去。覺道得離那海岸漸漸遠了,回頭看那海岸上的人,別人看我弗多大,我看別人也大弗多了。
頃刻間氽至海心,四面無邊無際,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遠遠望見一隻海船,不知他們有多少人在船上。看看略近,只見一人雙腳踏在平基上。他的形狀,似有三分賊氣,疑是海洋大盜。
他是不動聲色,並不求救叫喊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