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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戲子占了碧草軒,所惜者,王中在病,不曾知曉,若知曉時,戲子如何住得成?所幸者,王中在病,不曾知曉,若知曉時,火上加油,性命還恐保不住。只因王中害這場瘟疫,每日昏昏沉沉,呻吟不絕。以致紹聞每日在碧草軒戲謔調笑,九娃兒居然斷袖之寵。其初還有個良賤之分,可憐數日後,班上人見紹聞年幼輕佻,也就沒個良賤光景了。從田家唱戲回來,夏逢若就中抽了寫戲的長分子。後來又寫了幾宗山陝會館的戲,江浙會館的戲。紹聞只怕寫成了,碧草軒便要「闃其無人」意思。一日紹聞在軒上與那唱正生的小娃子調笑。那唱正生的卻是掌班的姪子,掌班的一聲吆喝道:「尊貴些罷,休要在少爺面前輕樣!」紹聞滿面通紅。自此少在碧草軒來往。只使雙慶兒叫九娃在家中來往。漸漸的樓上同桌吃起飯來。這九娃有紹聞與的銀子,外邊唱一棚戲回來,必定買人事送奶奶,雙慶、德喜兒也都有些小東西贈送。所以人人喜他。

忽一日,九娃拿了一封書,遞與紹聞。書上寫道:

字啟譚大哥台下入目。茲啟者:套言不陳。我那日回家,將班子托於哥照看,原說幾日就回。不料本縣老爺做生日,一定要我這戲。原差火簽催了幾回,誤了便有弄沒趣之處。至於糧飯,我改日進省送去。哥見字發回可也。異日叩謝承情。 眷弟茅拔茹頓首具

九娃見紹聞看完,說道:「我不走。」紹聞道:「與班上人商量。」急上碧草軒來。只見衚衕口有兩輛車,班上人正往車上抬箱。掌班的見了紹聞,說道:「譚相公休把借的銀子、糧飯錢放在心上,戲房裡還撇下四個箱、兩個筒。一來腳重了,路上撈不清,二來就是相公的一個當頭。」紹聞道:「不回去該怎的?」掌班道:「俺倒不想回去。只是弄戲的規矩,全要奉承衙門。如今州、縣老爺,也留心戲兒,奉承上司大人,又圖自己取樂。如何敢不回去?要不回,就有關文來了。」紹聞道:「九娃有了病,回去不成。」掌班道:「相公休要恁的說。今日趁天好。晌午過了黃河才好。」說著,箱筒抬完。大家說:「磕頭謝擾。」紹聞說:「不用。」眾人也就止了。一轟兒出衚衕口,紹聞跟著看。一輛車撈箱筒。十來個小戲子嘻嘻哈哈,又上了一輛車。

年紀大些的,跟著走。九娃車上道:「乾爹,回去罷。」趕車的一聲胡嘯,車兒走開,漸漸的轉過街彎,望不見了。譚紹聞如有所失。回到碧草軒上,只見三四個破箱鎖著,兩個筒也鎖著。牆角破緞靴子,桌上爛鬼臉、破鑼、裂鼓、折槍、斷刀,有幾件子,滿屋狼藉不堪。連書櫃門的鎖也扭了,書套書本子,如亂麻一般,也不知少的是那一冊。院中花草,沒有一株完全的。滿院溺跡糞灘,滿壁歪詩野畫。平日為甚不曾看見?只為心中顧不的。今日從頭一看,才都看見。心中好不惱也!好不悔也!又想二百多兩銀子,兩天都盡,又費了許多糧飯油鹽,是為甚的?端的乾的不是事,算不起個人。坐在醉翁椅上,家中請吃飯,也懶得去吃。

正在碧草軒上生氣,只見夏逢若到了,說道:「戲子一個也不見,想是那裡唱去麼?盛大哥差我來定戲,說叫去玩玩哩。」紹聞道:「走了,目下只怕七八分過了黃河。」夏逢若道:「好狗攮的!愛見來就來,愛見去就去,我不依這事。這些借的銀子,吃的糧飯,放在空裡不成?我將來替你告到官上,行關文,關這姓茅的騙子手。」紹聞從順袋掏出一封書子,遞於夏逢若。逢若看了一遍,道:「這也怪不的他。只是這些欠頭,該怎的?」紹聞道:「你去屋裡看去,有四個箱,兩個筒,說是當頭。」逢若道:「有這當頭,不愁咱的銀子,盡少也值千把兩。他異日有銀子,贖與他;沒銀子,你再添幾兩,招一班好子弟,我就替你領戲。只是我看你那個光景,著實氣哩慌。咱往盛大哥那裡晃晃罷。我一來好回盛大哥,說戲子走了,二來替你散散悶。」紹聞道:「我不去。」逢若道:「既不往盛宅去,我同你再尋個散悶去處。」紹聞道:「我不去。」逢若起來,一手扯住袖子道:「走罷,看氣的那個腔兒。你賴了?」紹聞道:「我不去。」逢若道:「是了!是了!你是說九娃走了就是。呸!你跟我來,管情叫你喜歡就是。」扯著拉著,紹聞跟的走著,出了衚衕口。紹聞道:「我未曾吃飯哩。」逢若道:「我也沒吃飯哩。你跟著我來,有你吃的就是。」轉到大街,到了如意老館門口,逢若拉紹聞進館。紹聞道:「我從不曾下館吃飯。」逢敬若道:「蓬壺館請盛大哥是誰了?」紹聞只得進去。揀了座頭,叫了四五盤子葷素,吃了兩提子酒。逢若撩衣還錢。

出的館來,往南走了兩條大街,又走了一條僻巷,又轉了一個彎,只見一個破舊大門樓兒,門內照壁前,栽著一塊極玲瓏太湖石兒。逢若道:「我先走,引路。」紹聞道:「這是誰家?你對我說,我好去。」逢若笑道:「你只管的來。」進的二門,是三間老客廳,紹聞見廳簷下懸著匾,心裡想著看姓氏,誰知剝落的沒字兒。又轉了一個院子,門上懸著「雲中保障」匾,款識依希有「張老年兄先生」字樣。紹聞方曉得主人姓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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