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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譚紹聞要去,希僑那裡肯放。因問隆吉道:「王賢弟,令姑老伯母,性情厲害麼?」隆吉道:「家姑娘性情仁慈,舍表弟輕易不受半句氣兒。」希僑道:「譚賢弟,你一定要回去,想是怕盛價?難說一個主人怕他們不成?」紹聞笑道:「豈有怕小價之理。」希僑道:「正是哩。像如舍下,有七八家子小子,內邊丫頭爨婦也有十來口。我如在外一更二更不回來,再沒一個人敢睡。即如家中有客,就是飯酒到了天明,家中就沒一個敢睡的。若是叫那個不到的,後頭人是頓皮鞭,前頭人是一頓木板子,準備下半截是掉的。」隆吉道:「大哥還是衙門裡傳下規矩。」慧照說:「我昨晚見丫頭桂萼兒睡了,你叫他起來,他白不起來,你還笑了一陣子,怎麼不厲害哩?」希僑笑道:「你不胡說罷。只是如今要吃兩盅酒,偏偏人不湊手。只聽有人叫角門,希僑認得聲音,說道:「老滿回來了。寶劍兒,去開門。」滿相公進的門來,與眾人拱了一拱,又問:「此位是譚相公麼?」希僑道:「是。」二人又行了禮。希僑道:「狗何如?」滿相公道:「不成。狗大粗腿,還不勝咱娜條黑狗。不要他。」希僑道:「寶劍兒,南廳裡搜六稜桌兒坐,好喝酒。省的胡讓。」果然寶劍、瑤琴搬的六稜桌來,一面坐一人。只是五個人,還少一個人。希僑又叫寶劍兒道:「想起來了,你去水巷衚衕接晴霞來。把挑轎抬去,他不用打扮就來。」寶劍去了。

這五人說了一陣閒話,晴霞到了。見有客,磕下頭去。紹聞是從沒經見的,勿論說話,連氣兒也出不上來。隆吉做過幾年生意,還說幾句市井的話。希僑叫道:「速燙酒來!」寶劍擺開圍碟,讓六人各照一面坐了。就叫晴霞坐在紹聞、隆吉中間。斟酒兩巡,希僑道:「昨日浙江朋友,送了我一幅西湖圖酒令,只用一個色子,各人占點,有秀士、美人、緇衣、羽土、俠客、漁翁六樣兒。如今現有六個人,不用占點,譚賢弟就是秀士,晴霞就是美人,老慧就是緇衣,老滿就是羽士,王賢弟就是俠客,我一發就是個打魚的漁翁。瑤琴兒,你把西湖圖展開,放在桌上,把碟子去了幾個,好玩。」眾人看那圖時,猶如兒童擲的圍棋一般,螺道盤中,一層一層兒進去。開首是湧金門,中間是一個湖心亭。眾人道:「不懂的。」滿相公又講了一會,說:「有現成令譜。」希僑道:「我就先擲。」恰恰擲了一個么,就是湧金門。展開令譜兒看,上面寫了六行字,一行雲:「漁翁貨魚沽酒。飲巨杯,唱曲。」寶劍斟了一杯酒,放在主人面前。滿相公道:「還要唱個崑曲兒。」希僑笑道:「坑死我!我實不能唱,你替我罷。」晴霞道:「不准替。」希僑道:「我就唱,難為不死人。我唱那《敬德釣魚》罷。」只唱了一句《新水令》,忍不住自己笑了。說;「算了罷,算了罷。」

沒人再好意思催他,只得罷了。叫寶劍把一個銅漁翁放在湧金門上,記了馬兒。輪著滿相公擲,擲了一個四點,數在三生石上。令譜上寫:「到此滿座皆飲,擲者說笑話。」寶劍兒滿座斟了大杯。該滿相公說笑話,滿相公道:「我的笑話,卻不許你們笑。」眾人都笑了。希僑道:「說笑話,正要人笑,怎麼不叫人笑?你快說罷。」滿相公道:「我說完了。」希僑道:「你沒說哩。」滿相公道:「我說不許你笑,你們現今笑了,那就是我的笑話兒。」希僑把滿相公頭上打了一下兒,笑道:「單管胡賴,也罷。該王賢弟擲。」寶劍兒把一個萊石仙家放在三生石上,記了。王隆吉擲了一個六點,數在岳墳上。揭開令譜,上邊寫著:「俠士到此,痛飲三巨杯。一杯哭,二杯笑,三杯離座大舞。」寶劍拿過三個大杯,先斟了一杯,放在隆吉面前。隆吉吃完了,希僑道:「該哭哩。」隆吉道:「這太難為人。」希僑不依,晴霞也不依。希僑道:「你昨日沒說,酒令大似軍令麼,如何不哭?」隆吉端的不肯。希僑道:「寶劍兒跪了,王大爺一天不哭,你再不許起來。」寶劍跪下。希僑又道:「你把酒杯兒頂在頭上。瑤琴,與他斟上一杯熱酒。叫他央王爺哭了,再奉這第二杯。」瑤琴、寶劍只得遵命而行。隆吉急了,說道:「我哭就是!」於是將袖子遮住臉,哼了一聲。希僑道:「不算。」紹聞道:「算了罷。」寶劍起來,奉上第二杯,隆吉吃完,希僑道:「該笑哩。」隆吉道:「竟是叫我哭不的,笑不的。」眾人笑了,隆吉也笑了。希僑道:「賢弟這就算笑了罷?」晴霞道:「就算了罷。」寶劍又奉上第三杯。隆吉吃完了,希僑道:「該離座起舞。」隆吉不肯。希僑道:「違令譜者,罰一大碗酒。」隆吉少不得離座,站在一旁,把手伸了一伸,說:「算了罷。」希僑道:「一定該打個拳套兒。」

慧照道:「單單的你要難為人,算了罷。」希僑道:「我留著難為你罷。就算了,算了。」寶劍兒把一個蜜蠟金老虎,放在岳墳上。該晴霞擲,晴霞拿起色子說道:「能好擲個不耍百戲的罷。吃酒還不難。」擲了一個五點,數在蘇公堤上,令譜云:「桃柳交加,美人、秀士同飲三小杯。」寶劍兒斟了三小杯。希僑道:「你兩個該一遞一口兒把這三盅酒吃了。」看來譚紹聞此時,一定該推托不肯。但古人云,「不見可欲,使心不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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