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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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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那張報紙姑且不看,先問他道;「還有那『騎花勒佛低』一句話,是怎麼講呢?」素蘭笑道:「你這個人真是打破沙鍋問到底,總而言之,有句俗語叫萬相歸攣,當攣把的五光十色,各種人都有。現在上海他們黨中,一大半是先吃了攣把的虧,把幾個牢錢,攣得掉蛋精光,不得已即以受人之攣者,還以攣人。那個說騎花勒佛低的攣把,必定是個回子。你如不信,明天見著小穆,一問就知道我告你話不錯了。」我忙應道:「然也!怪不得那姓蔡的兩撇黃鬍子剪得齊濯濯的,一望我就疑他是摩罕默德的子孫。但這個人,你並未見面,怎麼就知道他是回子,這卻奇了!」

素蘭道:「有甚麼奇!都是你自己粗心,不肯在人情上研究,如剃頭匠愛捲袖子,當家人的喜歡垂手。由此類推,不一而足。所謂三句不離本行,一個人向來習慣的舉動言語,任憑他發了橫財,居移氣,養移體,總會在微細之中露出馬腳來。那騎花勒佛低是他們回回教裡的一句方言,勒佛低,就是逃跑。騎花勒佛低,譬如快點兒逃跑的意思。那姓蔡的我雖沒有見過面,但是他的履歷一本都在我肚裡。這碗攣把飯,他吃的未免十分委屈。並不是我替他吹牛皮,還是個堂堂的前任江南鹽巡道呢!而且做過製造局督辦,只為那種好賭的臭脾氣改不掉,終日在衙署裡公然的呼盧喝雉,伙了些不肖的同寅賭正賬。後來被制軍知道了,很要同他過不去,要不虧他老師俞蔭甫一封八行書,不但官參掉了,還要辦罪呢!」我不覺詫異道:「曲園太史同我伯父是兒女煙親,又是進士同年,怎麼這樣一位道學君子,居然有門生會做騙匪呢?」素蘭道:「你又來少所見而多怪了。俞蔭甫這個人,生平恃才傲物,道德不足以補文章的缺憾。聽人說,他當某省學差的時候,忽然高興,連『龜動乎』、『鱉生焉』、『王速出令反』、『君夫人所欲陽貨』這種荒廖絕倫的題目,都能喪心病狂的想得出。甚麼個把拜的門生,品行好壞,更不在他老人家的意下了。你是揚州人,我比一樁揚州事把你聽:徐懷禮若不因拜陳六舟做門生,就是鬧一百回瘐子的亂子,也數不到他做新勝營的統領。如今政界中人要緊是換把子,拜老師,做升官發財的機關呢!」

我聽了正要追問他徐懷禮是個甚麼人,忽見老二匆匆跑上樓來,對著茶房嚷道:「那間房是王大少住的呀?」素蘭聽得出是他用的大姐聲音,忙迎出去,附著耳朵說了一大陣的話,我道:「你生意既有事,快回去應酬罷,候閒著我們再談!」素蘭點點頭道:「這麼也好!我們索性等打了暗再見罷!」說著,就立起身,匆匆的要走,忽又停住步,指著那張報紙笑道:「哦!我幾乎忘卻了一件事,適才我所說的那個新聞,就是這張小報上登的姑蘇女兒一段故事。你要看著不懂,回來等我做老師的再慢慢教導你。」我笑道:「你那個老師,是學的外國派,專門教夜館的,就是每天要換學生,未免勞碌點兒。」一句話,連老二都帶得要笑將出來。當時我就忙著送他們下樓,看素蘭上了轎,直至連個人影兒都瞧不見了,我方才回寓。茶房早送過燈火,開上夜飯,我就拿過來胡亂吃了一頓,忙將素蘭給我看的那張新聞紙攤開,從頭看去,原來是張《笑林日報》。在那告白欄內,刊著「姑蘇女子鑒」五個飛白隸書,下面緊接著一行小啟,是:

僕鑲黃世冑,長白名家,為覺羅氏之子孫,充神機營之教習。青衫落拓,空懷鼓瑟之詩;紅袖無緣,難合如琴之調。竊有姑蘇女子者,以伶仃孤苦之身,行自由結婚之志。情殊可憫,事非無因。茲寄上小詩短簡,聊代紅絲,倘荷春風有意,正不妨屋同藏;忍聽叫月無聲,從此後玉樓共倚。

我再朝下一看,是幾首七絕,寫的是:

誤卜行藏海上回,新翻花樣選夫台。

年來獨處憐同病,願咒蓮花作酒杯。

卿家生小是金閶,客路流離枉斷腸。

我有一言忠告語,田園不揀揀夫郎。

人面桃花不再逢,車塵馬跡各西東。

可憐一瞬洋場路,似隔雲山幾萬重。

昂頭一笑問青天,草草勞人廿四年。

我未敦倫卿未嫁,相逢或竟是前緣。

尾書「親愛覺羅氏謹識。」我在燈下反覆玩了十數遍不過是一封弔膀的情書罷了,總看不出甚麼騙人的花樣來。正在一個人悉心研究,忽見我那身後有個黑影子一幌,接著就被人掩著我兩隻眼睛不放,用力去掰又掰不開。後來我急了,就起勁把頭一拗,才看出是柔齋來。他見我看破,也就鬆下手,笑道:「你一個人看報,好自在呀!」我道:「你往新馬路去,剛回來麼?好端端嚇我做甚呢?」說著,我想把那張報紙順手藏過,不意已被柔齋看見,急急的問我道:「你怎麼不買張大報看,這個《笑林報》有甚麼意思呢??我待朋友終是不過意打誑語,就將這張報紙的來歷說了一遍。他聽了怔了一怔,問我道:「他既送給你看,上面有甚麼特別新聞麼?」我笑道:「隔行如隔山,我們局外人就是有甚麼事看在眼裡,也是豬八戒吃人參果,食而不知其味。」柔齋笑道:「你是局外人,誰是出娘胎就是局內人呢?都是相夫從厭子做起來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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