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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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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二人說說笑笑,不覺譙樓更鼓將近無聲,空中一輪殘月,將院階幾枝竹影,斜映到窗紗之上,射入眼簾,倒是絕妙的一輻天然瀟湘疏影圖。頓使俗慮煩襟,為之一滌。其時他的煙癮已過飽了,我的肚皮也聽餓了,轉覺神經有點睏倦起來,因辭了他回房安歇。我剛走出房外,仰視天際,月色漸漸無光,遠近鴉雀之聲,群相噪和。再候我走至房間,天已大亮。由此每日無事,坐食閑談。又因循了一個多月,後任江寧府羅太守已下紅諭,我年伯就即日交卸了江寧府篆務。彼都人士,公餞行旌,送萬民牌傘,又忙碌了數日。他就約我一同先去赴任,派雲卿等護送官眷繼行。我即日屏擋一切,隨伴先走。

誰知我年伯自由御史外放知府,從河南省開封府調授江寧太守以來,不覺又匆匆七八個年頭,終日如囚犴狴,不克自由。今日舊任已交,新印未接,正好趁此閑游數日,欲一覽皖省山水名勝,兼可調查地方上官吏廉否,民情冤抑,一切於政治上有密切之關係等事。囑我隨同他改裝易服,帶了一名親兵,挑著一肩行李步出省城,尾著廬州一帶進發。依他的意見,要想往皖北鳳陽遊玩第一山龍興寺,瞻仰明太祖的遺蹟。不料一者北路難走,二者又人地生疏,不識路徑;再者,他又要到處停頓,不肯僱備騾轎,長驅大進。加以彼處騾馬,都是沒有鞍勒的,就僱了來,我們也不慣控禦,只得三人慢慢的走。

說來真是可笑,走了六七日尚未出合肥縣境。那路旁邊的白楊青塚,一望纍纍,兼有許多孝子慈孫,同那中興殉難諸人的巍巍華表,錯雜著零骸碎骨,暴露於酸風淡日這下,越顯得地方曾經兵燹,瘡痍未復,令人大有無定河邊思想。我們又走了一程,見那路旁邊有一座品字式的簇新白石牌樓,上面雕刻著五爪雲龍,十分活動,中間嵌了一座大碑,漢隸「去思碑」三字。那上下款識也被牧豎頑童銷磨殆盡,上款衹有大公祖德政,下款衹有公建數字約略可辨。此時天色陡然黑暗,墨雲四合,遠遠的看見有一所莊院,烏壓壓四圍樹木,遙見幾樓炊煙,被旋風空氣倒壓下來,籠罩著那所村莊,如同在雲霧之中,半隱半現。我年伯一眼看去,忙指與我看道:「小雅,你看那所人家,倒是個富貴的氣象,候有過路的人來。你探問一聲,看是個甚麼去處,可有地名?」話言未了,空中的雨點已一星星飄將下來,頃刻間,雨仗風威,如天河倒瀉一般。所幸那去思碑的牌樓,前後簷瓦飛出各有二三尺遠,兩旁東西轅門,正好避雨。我們主僕三人,搶著躲到那牌樓下面去。

不一刻,路上的行人,也因為雨大,都陸續挑的挑,駝的駝,一齊來到。當下有一個像南方口音說道:「我們前數年走此間路過,還沒有見這件東西哩!不知又是哪家寡婦起的貞節坊?」內中有個五十餘歲的本地人,一嘴的咬文嚼字,對那人說道:「你不認識字麼?這是前任我們的大公祖真一清真大老爺的德政碑。」那人又問道:「怎麼叫做德政碑?他道:「做父母官的能愛民如子,替百姓伸冤理屈,不避權貴,及至去任的一日,地方上紳民無以為報,就公眾捐建這座去思碑,以為甘棠遺愛的紀念。」那人又道:「原來如此!但是做官的擔任了政府的托付,為地方代表,他那穿的喫的、夜裡摟著的、日間抬著的,無一件不是地方上的民脂民膏。既受了地方上的供養,就理應替地方上盡義務。照你說,做官的偶然做了一兩件稍許對得起人,說得響嘴的事,就這樣千奇百怪的歌功頌德,怪不得那起貪贓枉法,不肯替地方上盡一絲一毫的義務的官,反把那些肯盡義務的視同沽名釣譽不安本分的人呢?」他道:「不然!你老兄不聞乎?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十步之內,必有芳草。」說著,便拿一隻手拈著幾莖老鼠鬍子,一隻手挺直中指,在那空中號志道士畫符捏訣的一般,不住手儘著畫圈子,口裡說道:「以此測度別人則可,以此比例這位真大老爺是萬萬不能的。因為他所做的事,有膽有識,為國為民。因要替一個死百姓伸冤,先得罪了一位闊公子,把自己從前十載青燈,半生黃卷,都隨著烏鞭黑帽,猶如滄海一鱗,巫山片雲,頃刻間風馳電掣,捲入無何有之鄉。豈是那目下宦途中人的腦氣筋所能夢想得到者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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