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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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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那位新任銅山縣大老爺對我說,你如果怕丈夫知道了,說你同人居處自由,不肯養活你,我老爺倒有一個絕妙的法子。我問他有甚麼妙法?他就在靴筒裡抽出這麼一張紙條子來遞與我說,是甚麼五千兩銀子的票據,指點我在某街某錢鋪裡去取。我恐怕是他同我鬧了玩,我決意不肯接他的。他又對我說,婆子,你不要儘著發呆,財神菩薩遮住眼睛。我們做官的人,是不會打誑語的。我當時心中著實有點觀世音看見紅孩兒,見財難捨,就將信將疑的收下了。及至雨住,那位老爺走後,我丈夫也轉來家了。不知是那個嚼老婆舌頭的人,告給我丈夫,說我青天白日,將不生不熟的騙子留在家裡。我丈夫本來就古怪,會三禮拜六點鐘,聽不得半句話,就放量同我吵鬧。如今賭氣出去了,他說一輩子都不回來呢!我有作無兒的乘空來照一照,到底那個人是騙子不是騙子。他如要拿著假紙條兒來哄我,無端的攪攬我們夫妻拆散,我拼著小命不要。俗語說得好:拼得一身剮,皇帝拖下馬。我候制台出來,就上去攔輿喊控,不問他銅山也罷,鐵山也罷,包管我騎著琉磺馬追他到火燄山,看看可是那一天躲雨的那個老頭子?我就源源本本,一字不差的,照上項話對錢莊上人說了一遍。他們聽了我的說話,甚為恭維,請我在櫃檯外面坐下,又叫學徒的倒茶拿水煙袋出來。停了好一會,不曉得怎麼糊糊塗塗的會一五一十兌了大包銀子,又是一卷銀票與我,我走出來;。到這個時候,心頭還像有幾十人捶的呢!』」

我聽了雲卿說那姓吳的訟師教黃胖子的才能婆影射詐贓一段奇談,我當下向他道:「原來如此,但不知黃胖子可同姓吳的照四六拆股麼?』雲卿道:「這層卻未曾聽見人說,大約光棍難逃滑吏手,他既有本領教導別人去拿錢,豈得沒有計策替自己辦事?你到底同他有點世誼,豬爪煮了一千滾,總是朝裡彎。他早已將你家的恩師拋入九霄雲外,你還要替他金錢主意上關心呢!」我正要同他分辯兩句,不意對房錢晉甫將一副玳瑁邊眼鏡推到腦殼上架著,手裡捧了一支水煙袋,踱將過來笑道:「你們談的甚麼好話,可能告給我聽聽麼?』雲卿便把銅山縣新任姓陶的遇騙的話約略說了一遍,晉甫道:「他歸總一句,不過欺姓陶的捨不得一年十萬銀子,他算是預先同他打了一個九五扣。」雲卿道:「還不止呢!連去年付的五千算起來,整整的是個九折了。」大家說了,又笑了起來。晉甫道:「訟師的伎倆真是層出不究,我從前聽的兩件案子,那才令人可愛呢!雲卿道:「雖是可愛,卻也可畏得很。但你所要說的,可是那起弄個鄉老做見證告地方官的事?」晉甫道:「你既知道,我可不必說了!」雲卿道:「我知道不大清楚,你不妨再說一遍,與大家聽聽。」

晉甫道:「這宗事本是個極沒要緊的勾當,只因地方上有了仇人,就借事生端,鬧了起來。康熙年間,有一個秀才告知縣過文廟不下轎。看見是件極輕的事,辦起來卻很有處分的。因為這條例是欽奉上諭,滿漢大小文武一體遵行的。倘要不照這規矩做,就是違背聖旨。你想,一個知縣,背得起個違旨二字的考成嗎?省憲也明知他是挾嫌誣陷,就有意同他要見證。他道:『有!有!有!只求發兩名天差跟我去拿見證!』那承審的上司無奈,就當堂簽了兩名護勇,交給他帶去。他領了這兩名護勇,就飛跑到市上,把個賣柴草的鄉下老兒,迎頭大撞拿了,翻身進來,當堂覆命道:『文生奉大人鈞旨,現在證人業已拿到,衹要求大人提同被告與他質認,此案就立見真偽了!』兩旁的軍牢皂役吆喝著,叫那鄉老兒跪下。誰知他兩耳異常重聽,身體又十分龍鍾,鬧得他跪又不好,立又不好。後來,直算整個兒連爬帶睡的躺在堂上。問官便向他問道:『某生員說,你看見某大老爺過文廟不下轎,你可是親眼瞧見的嗎?』那鄉老兒鬧了半日,還未鬧得明白,他對著那站堂的一個帶纓帽差役說道:「你老爺大人聽清了,我家裡沒有甚麼大人小子的,衹有一個八十歲的娘同我過活。我們鄉下人,一日到夜苦了幾個錢,還不夠兩口兒喫一頓飯呢!今年收成又不好,那起催錢糧的先生們下了鄉如狼似虎,鬧得十室九空。他們跑得動的都早跑完了,只剩下我老頭兒跑不動,又有個老娘墜腿,才拾點乾柴賣賣度日的,我也是差不多快要死得的人了。』那站役見他對著他胡供,便拿手指著公座,對他說道:『你朝上供,大人是問你可看見某大老爺過文屆不下轎的事,誰叫你說一大篇子亂話!』那老頭兒聽了,嘆一口氣說道:『咳!是哪裡說起?我們鄉下人去替人家抬轎牽馬還不要哩!哪裡有福氣去坐馬騎轎呢?這件事我一輩子都沒做過,快些兒不要說,不當人了的,罪過!罪過!』那問官及滿堂書差,都忍不住要笑,又不便笑出聲來,一個個忙拿著小手巾兒推住口,假裝抹鬍子,邊有掉轉臉去假咳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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