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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小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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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濟川的表兄,聽他說話,有些譏諷,覺得難受,然而臉上卻不肯露出來,歇了一歇答道:「表弟高興,偶然吸兩口煙,也不妨的。愚兄聽現在那些維新人常說起要衛生,這是衛生極好的東西。而且現在,凡做大官的人,沒有一個不吃的。愚兄別的不肯趨時,只這吸煙,雖說因病,也要算是趨時的了。」

濟川聽了這些言語,更不耐煩,只得告退,道:「小弟還要去掛點拴點行李,等會兒再談罷。」他表兄不十分留他,便道:「表弟在此,只管多住些時,不要客氣。」濟川道:「說那裡話,只是打攪不安。」是晚,他表兄備了幾樣菜,替他倆接風。次早,張先生回上海去了。自此濟川就住在他表兄處。

你道濟川的表兄是什麼出身?原來他父親也是洋行買辦。

他小時跟著父親在上海,也曾進過學堂,讀過一年西文,只因腦力不足,記不清那些拼音生字,只得半途而廢。倒是中文還下得去,掉幾個之乎者也,十成中只有一成欠通。因此想應應考,弄個秀才到手,榮耀祖先。可巧他本家叔父,是楊州鹽商,他就頂了個商籍的名字,果然中了秀才。應過一次考試,知道自己有限,難得望中,他父親就替他捐了個雙月候選同知。未幾,他父親去世了,回到嵊縣三年服滿,他以為自己是司馬前程,專喜合官場來往。無奈人家都知道他的底細,雖然他手中頗有幾文,尚還看他不起。他想道:我要撐這個場面,除非有個大闊人的靠山,人家方不能鄙薄我。忽然想起府城裡有位大鄉紳畲東卿先生,是做過戶部侍郎的,雖然告老在家,他那門生故舊,到處都有,官府都不敢違拗他,去投奔他試試看。想定主意,便趁畲東卿先生生日,托人轉彎送了重重的一份禮,又親去拜壽,見面敘起來,雖然是同姓不宗,推上去卻總是一個祖宗傳下來。東卿先生因紹興同族的人不多,也想查查譜係,要是有輩分的,來往來往,也顯得熱鬧些。當下查了仔細,果然同譜,只因亂後家譜失修,又他們遷居外縣,所以中斷的,排出輩分,卻是平輩。從此便與他認定本家,自然把他闊得了不得了。這濟川的表兄,本名榮,因東卿先生名直坡,他就托人到部裡將照上改了名字,叫直廬,合那東卿排行表字西卿,自此就印了好些畲直廬的名片拜客。人家見他名字合東卿先生排行,只道是他的胞弟,無不請見。西卿稱起東卿來。總是「家兄」,自此就有人合他來往起來,認得的闊人也就多了。西卿到處托人替他弄保舉,又加上個四品銜賞戴花翎,不但頂戴榮身,便也充起紳士來了。一個小小的嵊縣,沒有什麼大紳士,他有這個場面,誰敢不來趨奉他?事有湊巧,偏偏這一年山陝兩省鬧荒,赤地千里,朝廷目下停捐,因此賑荒的款子沒有著落。當時就有幾位大老,提起開捐的話,朝廷有主意不肯叫人捐實官,只允了虛銜封典貢監翎枝幾項。各省督撫奉到這個上諭,就紛紛委人辦理捐務。西卿打聽著這個消息,連忙出去拜客,逢路設法,果然弄到了一張委辦捐務的札子。從此更闊綽起來,開口就有了那些排場。再說新到任的這位縣大老爺,是個科甲出身,山西人氏,據他自家說,還是路闖先生的三傳高弟,八股極講究的,又是京裡錫大軍機的得意門生,只因散館時鬧了個笑話,把八韻詩單單寫了七韻,錫大軍機不好徇情,散了個老虎班知縣,就得了這個缺。這位縣大老爺姓龍名沛霖,表字在田,當下選了這嵊縣缺出來,忙忙的張羅到省,又帶了錫老師的八行書,藩司不能怠慢,按照舊例,隨即飭赴新任。

方才下車,次日就是畲鄉紳來拜。龍大老爺是個寒士出身,曉得地方紳戶把持官府,最是害百姓的,就叫家人擋駕不見。西卿因縣裡不見,大是沒趣,回到家裡,唉聲歎氣,就同那落第的秀才一般。後來打聽得這位大老爺脾氣不好,只得罷手。

為著在家氣悶,便想到府裡去散散。有天他本家哥哥東卿先生請他陪客,可巧那客就是本縣大老爺,原來龍在田有事到府,打聽得這畲東卿是錫老師的舊友,特去拜望,因此東卿先生請他吃飯,西卿作陪。當時見面,西卿說起有天拜謁的事,龍縣令早已忘懷。西卿道:「就是老父臺下車的第二日。」龍縣令深抱不安,再三謝過。西卿自然謙讓一番。是日盡歡而散。西卿在府耽擱數日,回到嵊縣,那龍大老爺亦已回衙多日了。西卿就備了一份厚禮送去,居然蒙龍大老爺賞收幾樣,而且次日就來登門拜望。起先西卿的左鄰右舍,見西卿拜縣裡大老爺不見,就造了多少謠言,說他吃了訪案,縣里正要拿他,因為功名未曾詳革,不便下手,這時縣大老爺親自來拜,那些人又換了一番議論,說西卿到省城用了銀錢,上司交代一來,沒事兒的了,縣大老爺見他腳力硬,所以來趨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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