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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王濟川聽了先生的話分外著急,無奈把自己入會黨的事,進內告訴母親,又把想要東洋去避禍的話亦說了。他母親罵了他一頓,說道:「我只你這個兒子,如今不知死活,鬧了事,又要到東洋去,忍心掉下我嗎?」說到這裡,嗚咽起來,弄得濟川沒了主意。半晌,又聽他母親說道:「東洋是去不得的,你姨母住在嵊縣,來去不算過遠,你到那裡去住幾個月,等事情冷一冷,沒人提起,我再帶信給你回來便了。」濟川不好違拗,答應了。又說起山東信來。他母親道:「你叔父信來叫你去,雖然是好,只我聽見人家說,山東路不好走,你沒出過門的人,我不放心你去,還是轉薦你先生去罷。」濟川聽了,就去告訴了先生。瞿先生自然大喜過望,就替濟川起了稿子,叫他謄好了,挾在身邊,把銀票也取了銀子,自去置辦書器,帶往山東不提。
且說濟川第一次出門,本有些怯生生的,幸他母親請了自己錢鋪裡的伙計張先生送他前去,覺著不怕了。臨行,他母親又是垂淚,濟川也覺難過。他母親又交代他許多話,無非是掛念他姨母的套文,不須細表。濟川同了張先生,帶了書童,當晚上了小火輪,次日船頂萬安轎歇下。張先生道:「這杭州是出名的好山水,世兄何不在此玩兩天呢?」濟川道:「好。」兩人上岸,叫挑夫挑行李進城,講明瞭一百二十錢一擔。這張先生非常嗇刻。卻有一般好處,替人家省錢,就同首自己省錢一樣。當下不但挑錢講的便宜,還要把些零碎對象自己提了,向那輕的擔子上加。挑夫急了,弄得直跳,口口聲聲的苦惱子。濟川看此情形,又動了側隱念頭,添了一個擔子才罷。張先生恨恨的叫聲:「世兄!你沒有出過門,到處吃虧,又上了你們的當了!那挑夫脾氣是犯賤的,不加上他點斤兩,他也不覺得你的好處,倒要敲起竹槓來。」濟川笑道:「這些苦人兒,寬他們些有限的,大處節省,聽你罷。」進了城,找著客店,每人一百二十文一天,飯吃他的,好菜自備。當日匆匆將對象行李安放停當,天光已黑,胡亂吃了些晚飯,打開鋪來睡覺。濟川才躺下去,頸脖子上就起了幾個大疙瘩,癢得難熬,一夜到亮,沒有好生睡。
那張先生卻是呼呼大睡,叫也叫不醒。次日飯開上來,一碗鹽菜湯,就是白開水沖的,一碟韮菜,咸得不能入口,濟川只得停著不食。那張先生盡讓他吃,他說:「我不餓。你先請罷。」
張先生就不客氣提起筷來,呼拉呼拉幾口就吃了一碗。直添到三碗才肯放手。濟川看他如此,自己無奈,只得叫書童找店裡伙計,端了兩碗麵來,主僕才飽餐一頓。飯後無事,合張先生商量了,加了廚房四角洋錢一天,另備幾樣精緻的小菜,又把牀鋪換了,然後議到出遊。
次日,張先生同他到藩司前看池子裡的癩頭鼋,濟川莫名其妙。那張先生大破慳囊,身邊摸出六文錢,買了一個山東饅頭,分了兩半個投入池裡。果然綠萍開處,一個癩頭鼋浮出水面上來,那重身足有小圓桌面一般大小,將兩半個饅頭吞了去。
濟川看了,也沒甚意思。張先生又領他到城隍山上,去看那錢塘江的江景。找到一丬茶館坐下。茶博士問吃什麼茶?張先生叫了一碗本山,又叫他做兩個酥油餅起馬。卻好這時正是八月裡,那錢塘江的湖水是有名的,濟川正與張先生閒談,忽見大眾凴欄觀望。張先生道:「潮來了!」濟川也起身,來靠著欄杆。看時,果然遠遠的銀絲一線飛漾而來,看看近了,便如雪山湧起,比江水高了幾倍,猶如砌成的一層白玉階沿,底下有多少小船,捺槳直往上駛。濟川叫聲:「曖喲!」張先生問什麼事?濟川道:「眼見那船就要翻了!」話未說完,那些船一隻一隻的浮在潮水面上,濟川著實詫異。張先生道:「這是他們弄慣的,世兄讀書人,難道還不知?」濟川想道:「記得小時聽見先生講過,什麼嫁與弄潮兒,莫非就是這些人了。」正在觀望,不提防茶博走來,將酥油餅在桌上一擱道:「餅來了。」
濟川嚇了一跳。張先生讓他吃餅,道:「這也是杭州的名件,世兄須得嚐嚐。」濟川分了小半個吃著,覺得有些生油味兒,不甚合意,放下不吃,兩人坐了多時,看看天晚,想要回寓,就叫堂倌算帳。一算起來,整整三百文制錢。張先生拿幾個銅錢在桌上一擺道:「兩人一百六,三十二加十錢小帳,二百零兩個錢。」堂倌道:「那酥油餅是一百二十錢一個。」張先生合他爭道:「我吃油餅也吃過千千萬萬,沒有吃過一百二十錢的起馬酥油餅。」堂倌道。「客人不知,現在於面漲價了。」
二人爭了半天,始終付了他一百錢一個餅,才得出去。那堂倌咕噥道:「千千萬萬的酥油餅,夠他一世吃哩,沒有見過這樣嗇刻人,也來吃酥油餅。」張先生只作沒聽見,走出店門,覓路下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