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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大道雖天定,人心實主持。
道家修性命,佛氏重慈悲,
儒者立名教,敦崇倫與彝,
各說各有理,各行各相宜,
雖亦各有短,短苦不自知﹔
若云不是道,千古已如斯,
若云都是道,大道何多歧。
乃知道一天,人心如四時,
人心與天道,須臾不可離。
話說兩個侍者領了冥報和尚之命,忙忙走出西村來尋請大唐僧人不題。卻說唐半偈下了馬,與小行者立在西村口等待沙彌去尋豬一戒,原說是走去便來,不道等了一兩個時辰,不但豬一戒不來,連沙彌也無蹤影,心下著急,便對小行者道:「沙彌去了許久,為何不來?定有緣故。」小行者道:「有甚緣故?決是尋著了呆子,大家同等齋吃。方纔師父拿定生意,不放他去便好,既放了去須等他吃個像意,方得回來。如今急也無用,且尋個穩便所在略坐一坐方妙。」唐半偈沒法,只得依言,就在路旁一個草庵門前石上坐下。坐不多時,只見草庵裡走出一個濃眉廣額圓頭圓臉的笑和尚來,將唐半偈看了兩眼,笑嘻嘻說道:「東來的和尚,你的死期到了!」唐半偈聽了,忙起身合掌道:「死既有期,敢不受命。但不知還在何時?乞老師明示。」那笑和尚又嘻嘻的笑道:「只怕就在今日。」小行者在旁聽了大笑道:「和尚莫要油嘴!你這些撮空的話兒只好恐嚇鄉村裡的愚人,我師父歷功累行七八證果之人,莫說沒有死的道理,就是命裡該死,閻王知是我孫小聖的師父,哪個敢來勾他?」笑和尚又笑嘻嘻說道:「既是閻羅王怕你,不敢來勾你的師父,為甚兩個師弟又被他勾了去?」說罷,竟笑嘻嘻走進草庵去了。唐半偈聽說兩個師弟勾了去,大驚道:「履真呀,莫要唐突!這位師父說話有因,不是凡人,況一戒、沙彌久不見來,莫非果被人暗害了?」小行者道:「他兩個縱沒用,也還粗粗鹵鹵,青天白日怎生害他?要害他,除非自家貪嘴吃的飲食多脹壞了。」唐半偈道:「你怎就忘了,那蓮化東村老善人曾說西村有個冥報妖僧,專會咒人,莫非被他咒倒?」小行者道:「妖僧咒人或者有之,若說咒死了他兩個,我還不信。」唐半偈道:「天下事奇奇怪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也難執一而論。但方纔這位佛師說話似有機旨,你看著馬,待我進庵去問個明白方見端的。」小行者不敢攔阻,唐半偈遂抖抖衣服步入草庵中來。
到了庵中,只見那笑和尚坐在一張禪床上,笑嘻嘻問道:「你在外邊守死罷了,又進來做甚?」唐半偈拜伏於地道:「弟子進庵來不是要求佛師免死,但請問弟子之死還是天命該絕?還是有人暗害?」那笑和尚又笑嘻嘻說逍:「雖是暗害,暗害死了便就是你的天命該絕了。但念你求解遠來,跋涉許多道路,今去靈山不遠,一旦被人暗算,豈不前功盡棄?我傳你一個法兒與你躲過吧。」唐半偈聞言又再拜道:「非弟子貪生,既蒙佛師念此求解善緣為弟子消愆滅罪,敢求指示因緣。」笑和尚道:
「佛法猶水,孽風其魔。
有風有水,安得無波?」
唐半偈聞言未能了悟,又再拜道:「弟子愚蠢,佛法微言,一時不悟,伏祈明示。」笑和尚又笑嘻嘻說道:
「你既西來,他自從東,
相逢狹路,安肯放空!
直道易避,暗曲最凶﹔
倘然失手,勞而無功。」
唐半偈再三拜謝道:「既蒙佛師慈悲,敢求趨避之方。」笑和尚道:「這惡禿怨恨結成,最會咒人,你兩個徒弟都被他咒倒,你若不知提防,未免也遭毒手,我傳與你四句偈言,等他念咒時你朗朗對眾宣揚,他自咒不倒。」唐半偈又伏地拜求,那笑和尚方笑嘻嘻念道:
「毒心為仇,毒口為咒。
嚼爛舌頭,虛空不受。」
笑和尚念完又吩咐道:「此乃解毒真言,可牢記在心,包管你無事。你去罷,前途再會。」唐半偈受教,留心記了,伏地拜謝。拜完抬起頭來看時,那笑和尚已不見了,心下不勝驚訝。正在驚訝不定,忽小行者引了兩個侍者入來。兩個侍者看見唐長老,一齊上前作禮道:「從東寺冥報大和尚聞知老師父乃東土活佛,飛錫過此,希世難逢,願求一會。特命兩弟子拜逆,伏望同揚教法,即賜俯臨。」唐半偈忙答禮道:「貧僧初過此地,雖聞冥大和尚道法高妙,思欲一叩洪深,因王命在身,不敢羈滯,今不幸失了兩個弟子沒處找尋,聞得大和尚乃此方教主,自知蹤跡,正欲進謁以求指示,復蒙召晤,想是因緣。即此便行可也。」兩侍者見唐長老肯行,滿心歡喜,遂慫恿著同出庵來。小行者心知冥報和尚夙有冤愆,料躲不過,便不攔阻,任憑唐長老前行,目卻牽馬隨後。
不多時到了寺前,只見那些赴齋的僧俗尚擁擠不散,兩侍者忙分開眾人引唐長老入去。此時,冥報和尚已下了臺,在禪堂中等候。忽報東土師父到了,遂迎下堂來,將唐半偈細細一看,只見:
面無色相,身不掛絲。了了見大智大慧,落落如不識不知。無無不有,空體固不可測﹔有有全無,妙心匪夷所思。果然是一燈不昧,真不愧半偈禪師。
唐半偈走上堂來,也將冥報和尚細細一看。只見:
雙眉分掃,一鼻垂鉤。兩只眼光突突白多黑少,一頷髯短簇簇黃猛紅稀。色相莊嚴,不知者定以為活佛﹔行藏古怪,有識者方認出妖僧。以殺為生,持毒咒是其慈悲﹔天人有我,報冤仇以彰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