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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蒲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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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孤峰和尚自從放過未央生,時時刻刻埋怨道,畢竟是我法力不高,婆心不切,見了情魔色鬼走過不能收縛,任他流毒於蒼生,肆惡於閨閫,乃老僧之罪也。既不能縛鬼受魔要這皮布袋何用?就拿去掛在大門外面松樹梢頭,又削一塊小板,寫幾行細字,釘在松樹上道:未央生一日不至,皮布袋一日不收;皮布袋一日不爛,老和尚之心一日不死。但願早收皮布袋,免教常坐肉蒲團。

這件東西卻也古怪,自從未央生去那一日在松樹上掛起,掛到如今,已是三年,不但一些不爛,反覺得比未掛之先倒硬掙起來。未央生走到時節,看見松樹梢懸一個皮布袋,又看見樹上有一塊小板,小板上有兩行小字,念了一遍,不覺痛哭起來。就把這條木板當做孤峰法像,跪在松樹旁不知拜了幾十拜,然後爬上樹去,取了皮布袋下來,頂在頭上,走入佛堂。遇著孤峰打坐,就跪在他面前,不住的磕頭。從入定之初,磕到出定之後,約有三個時辰,豈止磕一百二十個響頭而已。

孤峰走下蒲團,一把攙住道:“賢居士重來賜顧,就見盛情了,為何行此重禮?快請起來。”未央生道:“弟子愚蒙,悔當初不曾受得教悔,以至肆意胡行,把種種落地獄之事都做出來。如今,現在的陽報雖然受了,將來的陰報還不曾受,要求老師父哀憐,收在法座之下,使弟子懺悔前因,歸依正果。不知老師父可肯收約否?”孤峰道:“既然收我皮布袋進來,我豈有不收納之理。只恐你道念不堅,將來又有入塵之事。”未央生道:“弟子因悔恨之極,方才猛省回頭。如今只當是從地獄裡面逃走出來,那裡還敢再去。自然沒有反覆的,只求師父收納。”孤峰道:“既然如此,收納你就是。”未央生爬起身來,重新行禮。孤峰就揀個好日,替他落了頭髮。未央生告過孤峰,自取法名叫做“頑石”。一來自恨回頭不早,有如頑石;二來感激孤峰善於說法,使三年不點頭的頑石依舊點起頭來。從此以後,立意參禪,專心悟道。

誰想少年出家到底有些不便,隨你強制,淫心硬撓慾火。在日間念彿看經自然混過,睡到半夜,那孽物不知不覺就要磨起人來,不住在被窩中礙手絆腳,捺又捺它不住,放又放它不倒,只得要想個法子去安頓它。不是藉指頭救急,就是尋徒弟解紛,這兩樁事是僧家的方便法門。未央生卻不如此,他道出家之人,無論姦淫不姦淫,總要以絕欲為主。這兩樁事雖然不犯條款,不喪名節,俱不能絕欲之心,與姦淫無異。況且手銃即房事之媒,男風乃婦人之漸,對假而思真,由此而及彼,此必然之勢,不可不禁其初。偶然一夜,夢見花晨與香雲姊妹到庵拜佛,連玉香、艷芳也在裡面,未央生見了憤恨之極,就叫花晨與香雲姊妹幫助他拿入,誰想轉眼之間不見了玉香、艷芳兩個,單單剩下四位舊交,就引他入禪房,大家脫了衣服,竟要做起勝會來。把陽物湊著陰門正要幹起,被隔林犬吠忽然驚醒,方才曉得是夢。那翹然一物,竟在被窩裡面東鑽一下,西撞一頭,要尋舊時的門戶。頑石捏了這件東西,正要想個法子安頓它,又忽然止住道,我生平冤孽之根,皆由於此,它就是我的對頭,如今怎麼又放縱它起來。就止了妄念,要安睡一覺。

誰想翻來复去再睡不著,總為那件孽根在被裡打攪。心上想道,有這件作祟之物帶在身邊,終久不妙,不如割去了它,杜絕將來之患。況且狗肉這件東西是佛家最忌之物,使它附與身體也不是好事。若不割去,只當是畜類,算不得是人身,就修到盡頭地步,也只好轉個人身,怎能成佛作祖?想到此處,不待天明,就在琉璃上點下火來,取一把切菜的薄刀。一手扭住陽物,一手拿起薄刀,恨命割下。也是他人身將轉,畜運將終,割下的時節竟不覺十分疼痛。從此以後,欲心頓絕,善念益堅。住了半年,還是泛泛修行,不曾摩頂受戒。到半年以後,聚了一二十僧,都是死心受戒,沒有轉念的人,請孤峰登壇說法。但凡和尚受戒,先要把生平做過的罪犯逐件自說出來,定了罪案,然後跪在佛前,求大和尚替他懺悔。若有一件不說出來,就是欺天誑佛,犯了不赦之條,隨你苦修一世也成不得正果。

眾僧請孤峰登壇拜畢,以入門之先後定了次第,大家分坐在兩旁。孤峰把受戒的條規說了一番,就叫眾僧各陳罪過,不得隱諱。頑石進門最遲坐在末席。一時輪未及他,只聽得眾僧裡面也有殺人放火的,也有做賊姦淫的,皆自己陳告出來。後來輪著一僧,相貌粗笨,坐在頑石上首,也陳告道:“弟子生平不做惡事,只有賣身與人為僕,奸了主人之女,連她使女都拐出來,賣與青樓為妓這樁罪犯。真是死有餘辜,求師父懺悔。”孤峰道:“你這罪重大,只怕懺悔不來。自古道‘萬惡淫為首’,只消一個淫字也就夠得緊了,怎麼做出拐事來?又怎麼賣她為娼?你這罪惡就有幾世不得超升,我便替你懺悔,只恐菩薩不准,奈何?”和尚道:“禀告師父,這事是別人逼我做,不是我自己要做。只因那婦人的丈夫先姦我妻子,又逼我賣與他,我沒有勢力,敵他不過,所以逼上梁山,做了這事。其情可原,或者還可以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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