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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書不消多談,開口先道著十三妹。卻說那十三妹他聽得仇人已死,大事已完,剩了自己孑然一身,無可留戀,便想回手綽起那把雁翎寶刀來,往項下一橫,拚著這副月貌花容,珠沉玉碎。
且住!倘他這副月貌花容果然珠沉玉碎,在他算是一了百了了,只是他也不曾想想,這《兒女英雄傳》才演到第十九回,叫說書的怎生往下交代?天無絕人之路,幸而他一回手要綽那把刀的時候,撈了兩撈,竟同水中撈月一般,撈了個空。連忙回頭一看,原來那把刀早已不見了。他便吃驚道:「阿?我這把刀那裡去了?」褚大娘子站在一旁說道:「你問那把刀啊?是我見你方才鬧得不像,怕傷了這位尹先生,給你拿開了!」
十三妹道:「嗨!你怎麼這等誤事,快快給我拿來!」褚大娘子道:「我叫你姐夫交給人帶回我們莊兒上去了。我那裡給你『快快』的拿去呀?你這時候又要這把刀作甚麼罷?」姑娘道:「我要跟了爹娘去!」褚大娘子道:「胡鬧的話了!你可是沒的幹的了!你見過有個爹娘死兒女跟了去的沒有?好好兒的,叫人瞧著這是怎麼了?作了甚麼見不得人的事了?姑娘,你這不是撐糊塗了嗎?」鄧九公也夾雜在裡頭亂嚷,他道:「姑娘,你這是那裡說起?咱們原為這仇不能報出不了這口氣,才忙著要去報仇。如今仇是報了,咱們正該心裡痛快痛快,再完了老太太的事,咱們就該著淨找樂兒了,怎麼倒添了想不開了呢?」褚一官也在一旁相勸。你一言,我一語,姑娘都作不聽見,只逼著褚大娘子要他那把刀。褚大娘子道:「那你可是白說了!今日你惱我點兒都使得,也有個我遞給你刀叫你尋死去的?」姑娘賭氣道:「我要死,也不必定在那把刀上!」
列公,聖人講的「殺身成仁」,孟子講的「捨生取義」,你看他這「成」字、「取」字下得是何等分量!便是那史書上所載的那些忠臣烈士,以至愚夫愚婦,雖所遇不同,大都各有個萬不得已。只這萬不得已之中,卻又有個分別,叫作「慷慨捐生易,從容就死難」。即如這十三妹,假使他方才一伸手就把那把刀綽在手裡,往項下一橫,早已「一旦無常萬事休」了,就讓有一百個假尹先生,還往下合他說些甚麼?及至鼓著氣、冒著勁、橫著心,要就那把雁翎寶刀上作個了當,這正是件迅雷不及掩耳的事情,說句外話,叫作「胡蘿蔔就燒酒--仗個乾脆」。怎禁得一伸手取那把刀,先撲了個空,氣兒一泄,勁兒一破,心早打了回頭了。再加上鄧、褚翁婿父女三人在耳邊廂吵吵鬧鬧,說的都是些不入耳之談,總不曾道著他那一肚子說不出來的苦楚,姑娘聽了,益發覺得不耐煩。此刻轉後悔方才不該當著這班人作這舉動,又多了一番牽址。只落得一聲兒不哼,呆呆的坐在那裡發怔。
這個當兒,鄧九公見勸他不理,回頭正要望著尹先生說話,見他又在那裡撚鬚而笑,因說道:「喂,先生!這都是你一套話惹出來的,你也這麼幫著勸勸。怎麼袖手旁觀的又瞇嘻瞇嘻的笑起來了呢?莫不說人家又是個『尋常女子』?」鄧九公這話正是要引出安老爺的話來。只聽他道:「九公,我此時倒不單笑這姑娘是個尋常女子,倒笑著你這糊塗老頭兒!」
鄧九公道:「我怎麼糊塗了?」先生道:「你合這姑娘既有個師生之誼,況又這等的高年,他但有個見不到的去處,自然就仗你指引。你只看你以前見他無端要報那不消去報的仇,正該攔他,你不攔他;如今見他無法要走這沒奈何走的路,正該由他,卻又不由他。也不曾替這位姑娘設身處地想想,他雖然大仇已報,大事已完,可憐上無父母,中無兄弟,往下就連個著己的僕婦丫鬟也不在跟前。況又獨處空山,飄流異地舉頭看看,那一塊雲是他的天?低頭看看,那撮土是他的地?這才叫作『一身伴影,四海無家』。憑他怎樣的胸襟本領,到底是個女孩兒家。便說眼前靠了九公你合大娘子這萍水相逢的師生姊妹,將來他葉落歸根,怎生是個結果?我倒請教,你不許他走這條路,待叫他走那條路?」鄧九公嚷道:「我的爺!也有個見死兒不救的?你這話我就不懂了!」
按下鄧九公這邊不表。卻說十三妹聽了鄧九公要拉那先生幫著勸解,又不知惹出他一片甚麼談吐來,正在抱怨鄧九公啰嗦多事。忽然聽得那先生說了這等一番言詞,字字打到自己心坎兒裡,且是打了一個雙關兒透!不覺長歎一聲,說道:「到底還是讀書人說話明白!你們大家聽聽,可是我的所見不差?」鄧九公才要答話,先生道:「雖是不差,卻也差得一著,又是可惜死得早了。」這姑娘是天生的半分不認錯、一字不饒人,拉口子要見血、刨樹要搜根兒的脾氣,聽了這話,早把那要刀的話且擱起,先要合尹先生辨明這「遲早」兩個字。他便問著那先生道:「方才我那替父報仇的話,先生你道可惜遲了,是我苦於不知就裡;如今我要殉母終身,你怎的又道是可惜早了?請問,要到幾時才是個不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