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急得後面搖櫓的船家,亂跳亂喊。大郎袖裡藏著十枝竹弩,正在學習指掌臂法,一時不禁跨出船頭,望著鎖人的水手,把手如法一抻,恰射中大股之上,鮮血直淋,叫聲哎唷,站立不住,倒在船上叫喚。那邊船上,跳出三四個人,來打大郎。大郎用手一架,當頭兩個,一個已滾下河去,一個跌轉大船頭上,爬不起來。那後面兩個就嚇住了腳,大喊:「打死人了!」大郎著慌,正要避入艙去。猛聽得那邊船裡,大吼一聲,奔出一個大漢,跳過船來,一手揪住大郎胸脯,望著河裡就摜,卻摜不倒。大郎忙用手肘,照著大漢手彎直坐下去,卻坐不脫,因也用手揪著大漢。兩個人你一拳,我一拳的蠻打,只聽得一拳下來,就如打油車的一般,轟的一聲,震得那船頭擺了幾擺,船底水聲轟隆轟隆的響,連那邊船上的人,都看得呆了。岸上人齊聲喝采,說道:「好打!」素臣睡在中艙,聽得鎖了人去,慢慢的披衣起來,聽喊打死了人,慌忙穿著,又見大郎與人廝打,勢其兇猛,急趕出艙來,口裡說著:「不要混打!」把眼一看,失聲道:「老弟!」那大漢與大郎,俱各放手。大漢道:「素兄,此位何人?」素臣道:「這位劉兄,是我相與。你且進艙來,和你細講。」那邊船上家人,忙把船家開鎖,說道:「誰知是文相公的船!」岸上人都道:「誰知是一家子人,在那裡瞎打!」哄的一聲,都散去了。
兀那大漢端的是誰?卻是素臣最相好的朋友景日京。日京進艙,素臣問:「緣何在此?」日京道:「話長哩,你這劉兄,真好膂力,實是可愛!」素臣笑道:「打得你不疼麼?」日京道:「要打得疼才好。不痛不癢的,就一日打到晚,也沒勁。劉況,你多少年紀,會什麼武藝?方才發的弩箭,可是素兄的傳授?」素臣驚訝道:「你講什麼弩箭?他還沒有學會,你如何知道?」日京道:「素兄原來不知,我那邊水手的腿上,敢還在那裡淌血哩。」大郎道:「是小人冒昧,看見鎖了人去,一時氣忿,就發了一弩,不料竟射中了,弄出事來。」日京道:「休說閒話,你究竟多少年紀?會什麼武藝?說出來罷。」大郎道:「小人二十三歲了,不會武藝。就是文相公教我用弩,才學了兩日。」正在說話,只見那邊船上,走過一個人來,說道:「表兄外違了。」素臣道:「原來梁公在此,日京怎總不提起?」日京道:「我要緊問劉兄的話,忘記和你說了。」梁公道:「他們大鬧,我尚未起身。後來聽見表兄聲口,才急急走來的。我們如今快搬在一處去。」素臣問:「可是同路?」梁公道:「弟的船是回去的。」素臣大喜,吩咐把行李都搬上大船,淨過手面,吃了早點,四人坐下聚談。
日京道:「劉兄好膂力,素兄若不出來,我定要吃虧哩。」大郎道:「小人勉強支持,已是筋疲力盡。文相公若遲一會出來,小人定要受傷了。」日京道:「你這話通是假,老實對你說罷,我兩個要算做棋逢敵手哩。」素臣道:「閒話休提,我且問你兩人,緣何事到此?我出門時,梁公尚未回,何以又在一處?」日京道:「我那日吃酒回去,就到縣前打聽那賊禿下落,方知那賊禿的師父,是賜紫禪師,縣裡贓坯開釋了他,立刻叫他走了。弟回家氣了一夜。明日一早起來,也沒向家裡說知,打聽他往浙江,就一路趕下來。那知連日遇雨,倒受了他的累!到得杭州,方知那賊禿在靈隱寺掛褡,正往那裡找他,卻遇西湖後山發蛟,險些兒弄到水裏去。候了他一日,沒處下手,那知被昭慶寺裡接去,祝由治病,正值寺裡火著,連那生病的和尚,都一齊燒死。」素臣方知替松庵治病的,真是這個行曇和尚。點著頭道:「這真是天網恢恢了。」日京道:「我打聽這賊禿已死,親到火燒場上,又見無數焦炭也似的屍首,說個個都是和尚,心裡愈加暢快,在湖上吃了一醉,才回寓所。前日到關上去搭船,只見管關主事送出梁兄來,就下了船。不料因與劉兄廝打,得會素兄。」梁公道:「弟自江西回來,路過北新關,因關上主事,是先父的門生,順便一望,不想遇著日京。」日京道:「表兄要往江西,緣何忽要回去?」素臣因把前後事情,述了一遍。日京大喜道:「原來劉兄是素兄的大舅哩,今日我作東,替素兄會親。」大郎連聲道:「小人怎敢?」梁公道:「還是小弟作東,一來壓驚,二來賀喜,三來為日京、劉兄合面。」日京道:「什麼合面?不是這一打,我們怎得成交?如今是好了,與素兄做了親戚,我兩人便得常會,正有得打哩!」素臣等一齊失笑。梁公命家人坐著小船,趕回烏鎮,買備酒餚。將大船暫泊岸邊,講說江西風景。梁公道:「自小讀《滕王閣序》,不勝慨慕。豈知浪得名耳!」因極贊匡廬、彭蠡之妙,勸素臣至江西,必當暢游。日京道:「匡廬競樓,彭蠡溝渠,若欲大開眼目,非崑崙、滄海不可!」大郎道:「小人曾從乍浦出口,飄至一島,尚在內洋,登山四望,已覺眼目一空。何況崑崙、滄海?」素臣笑道:「日京每作乘桴之想,不謂劉兄乃與同心。如有用我,其為東周、魯、衛諸國,尚可大行。況今天下之一統乎?何必懷居夷之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