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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雄材應不沒林邱,敝褐終須換錦裘。
神驥空群須遠識,明珠出匣肯輕投。
光浮眉宇非常物,秀挹江山豈下流!
今日寺門欣一見,他年堂上謁公侯。
話說山鼇在瑞光寺遊玩,因天晚不及入城,便同慧觀歇下。朦隴間,卻見東方明亮,即起身梳洗,走進城來。到報恩寺,只見柳俊迎著,說了李小姐私自過來原故。山鼇聽說,不勝大喜,便忙趨帶跌,趕到齋裡。果見李小姐濃妝豔裹,嬌麗非常,同那折花的女子立在庭心裡巧石邊。山鼇一見,魄蕩神搖,不能自主。忙向前一揖道:「小生涼薄庸材,何幸致小姐垂念!今蒙惠降,親炙仙容,使我形神俱化。但尊嚴現居密邇,何計得脫繡幃?倘邀遣責,小生固不足言,在小姐清名,何以自慰?」只見李小姐逡巡說道:「賤妾蒲柳陋質,妄為君子所思,辱賜瑤章,感深五內,第心非木石,豈屬無情?睹河陽侍中之貌,因有標梅吉士之歌,欲侍衾裯,進身無自。竊不自揣,敢效琴心。故冒多露之行,實愧投桃之報,止欲得歸君子,何計其他。」山鼇大喜道:「既小姐屬意小生,請進裡面坐下,作速定一良計,以避追尋。」便扶了李小姐的手,走到齋裡。才坐得定,忽然間外面一片聲響,喊叫:「捉拿拐逃賊!」山鼇聽了,嚇得魂不附體,急把李小姐抱到床上,躲在帳幔裡,那侍兒也閃在床後。身還未定,只見一班如狼似虎的人,搶到床前,揭開帳幔,齊叫道:「在這裡了!」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又有許多婦女,擁著李小姐出去。山鼇這時也顧不得是禍是福,便奮身向前,要趕來搶奪,卻被人一推,翻跟斗跌倒在地,驚醒轉來,卻是南柯一夢。但見殘月照窗,禪燈明滅而已。
少焉,東方發亮,寺裡鳴鐘,因思夢中所遇,如在目前,積想神馳,形之夢寐,不勝惆悵。半晌間,天色大明,慧觀與行童一齊起身,山鼇也隨起來,行童取湯來淨了面。山鼇謂慧觀道:「我要綰發,寺中自無梳具。昨日竟忘了,該應叫小廝隨了帶來。今卻如何是好?」慧觀道:「有未經披剃的行童,都有梳具。」便叫行童去取。山鼇想來與夢中所說相符,不覺驚異。梳洗過,穿好衣服,只見見性走來道:「山相公一夜穩睡麼?」山鼇笑道:「禪房清淨,妄想俱消。有什麼不穩。」見性便留到方丈裡用了早膳。山鼇便欲辭別,見性道:「山相公雖然急欲入城,且吃了飯去」。便吩咐行童先另做飯。山鼇又同慧觀在各處走了一回。吃過飯,才得傍午,即謝別見性。行童已將馬鞴好,牽在山門下。見性道:「倘山相公未即進京,可再到小庵來閒話。」山鼇道:「昨承長老清誨,使小生頓開茅塞,自當再來請教。」見性送出山門作別。山鼇即同慧觀上馬,行童隨著慢慢行來。
未及一半路程,只見前面男女亂竄,四散奔跑。山鼇甚是錯愕,顧謂慧觀道:「你看人民逃竄,卻是何故?」慧觀亦駭然驚異,乃立馬道旁,等那伙人來問個消息。但見這些男婦倉皇叫喊,急走忙趨,衝起塵埃漲天。慧觀的馬先驚,亂跳起來,漏韁奔逸;山鼇的馬也站立不定,控御不來,心慌意擾。只見人叢中一個大漢,指著山鼇道:「兀那相公,還不快走!如今土賊圍城,四下裡來打糧了!」說罷,如飛奔去。隨後又是一隊男女,哭的哭,叫的叫,洶湧而至,勢如鼎沸。馬見人勢擠來,一發驚駭不定。山鼇心上就像小鹿兒七上八落的亂撞。回頭不見了慧觀,行童也不知去向。急得心頭火起,任馬奔馳,向東北上一溜煙的跑了。也不顧地下高低,崗坡濠塹,看看約跑了二十餘里,那些逃竄的百姓也沒有了,馬力也跑得乏了,乃勒住了馬。心上轉念:「方才同慧觀一路行來,怎麼霎時便不見?難道聽了那漢子說話,他竟撇了我自去?還是人勢湧來,煙塵抖亂,不辨東西,馬驚走了麼?」又一想:「還該依原路轉到瑞光寺去,如今到這所在不知是什麼地方?要往瑞光寺,卻又不記得路徑,又恐路上遇著了打糧的賊兵,卻不是耍。」又一轉念:「方才那漢說土賊圍城,該應趕上去問他一個備細,怎就一時沒主意,竟是跑了,可也知那漢說話未實。」又想:「眼見人民四散亂竄,一定是避兵形景,但不知是何處土賊,霎時竊發?」左思右想,子然一身,甚覺孤恓。又一想道:「如今日色漸下,只在此彷徨也不濟事,不如到一個村落人家借宿一宵,且待明日打探實信何如,再作區處。」因勒馬走上高坡,憑高一望,遠遠望見西北上一村人家,卻也稠密,便迤邐行來。
走入村中下了馬,牽著走向一家。簷下有一個老人,在那裡吃東西。山鼇意欲上前去說個借宿原故,卻是從來不曾向人啟齒慣,沒有這副面皮。真個是:
足欲進而趦趄,口欲言而躡嚅。
向日風流公子,今朝憔悴征夫。